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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谍影》正文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审讯洪亮
    洪亮蜷缩在坑底,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额头烫得像火炭,身上却冷得直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

    衣裳被汗水和露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到骨头缝里。

    他又试着喊了几声,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夜风卷走了。

    鼻子里又痒起来,他偏过头,狠狠打了个喷嚏,震得脑袋嗡嗡响,眼前直冒金星。

    鼻涕淌下来,他也懒得擦了,就那么糊在脸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沓钞票,还在,可这又有什么用?

    出不去,有钱也白搭。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洪亮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也迷糊了,只觉得自己像块冻肉,在这破坑里慢慢变硬。

    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他……那时候多好。

    可这念头一闪就没了,整个人歪在土壁上。

    过了一会儿,坑口的光柱刺破黑暗,几道手电筒的光交叉扫下来。

    洪亮蜷缩在坑底,一动不动,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裳。

    “人不会死了吧?”一个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不会,这胖子一身膘,冻这一会儿死不了。”

    “绳子放下去,动作快点!”

    一根粗麻绳垂下来,在洪亮面前晃了晃。

    见他没有反应,上面的人等了几秒,低骂一声,又放下一个人。

    那人落地蹲下身摸了摸洪亮的脖子,回头喊:“还活着,晕过去了。来,搭把手!”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用绳子套住洪亮的腋下,拽的拽,推的推。

    他肥硕的身子磕磕碰碰地蹭着土壁往上拖,脑袋耷拉着,像只被吊起的牲口。

    拉到坑口时,有人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拖。

    又有人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站起身:“还活着。带走。”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几双手把洪亮架起来。

    他浑身软塌塌的,脑袋歪在一边,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岸边最后一盏风灯也灭了,江面彻底沉入黑暗。

    那名船工在船头蹲了片刻,确认岸上没了动静,才站起身拍拍手:“收工。”

    洪亮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昏黄的油灯下,入目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屋顶横着几根发黑的木梁,角落里堆着些破筐烂篓。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河腥气,不像是正经住家的地方。

    愣了几秒,脑子渐渐转起来——江边、渡船、顺风、下船、掉坑……记忆像碎瓷片似的拼回来。

    他猛地坐起身,后脑勺撞上低矮的窗框,疼得龇牙咧嘴。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洪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字——“等着”“天亮”“那边”。

    不是他哥的声音,也不是码头那些熟人的腔调。

    水匪。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这两个字。

    摸了下怀里的钞票,果然都没有了。

    长江上跑船的人,谁没听说过水匪的凶名?

    从芜湖到南京这段,江面宽阔,芦苇丛生,正是水匪出没的险地。

    他们扮作船夫、渔户,专挑孤身渡客下手,劫财害命,抛尸江中,官府鞭长莫及。

    跑船的老人常说:宁走十里夜路,不渡五更江船。

    难道自己是在过江时就被盯上了?

    还是那船工根本就是他们的人?

    想到此处,洪亮后背一阵阵发凉。

    连滚带爬缩到墙角,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忽然,门帘一掀,两个蒙面大汉弯腰钻进来。

    洪亮肥硕的身子恨不得嵌进墙缝里去。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着泥污,一道一道的。

    “好汉,别……别杀我!”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双手胡乱在身前乱摆,“我有钱!我哥也有钱!你们要多少都行!别杀我……”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瓮声道:“闭嘴!再嚷嚷给你扔回江里去!”

    洪亮吓得立刻捂住嘴。

    也许是过于紧张,鼻尖猛地一酸,那股痒意像虫子似的往脑门里钻。

    尽管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鼻涕已经淌下来,悬在嘴唇上方。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硬是把那个喷嚏憋了回去,憋得眼泪花直冒,脸涨成猪肝色。

    他觉得自己快憋死了。

    其中一个蒙面人拖过一把破椅子,在洪亮面前坐下,声音闷闷的:“说吧,叫什么?干什么的?大半夜在江边转悠什么?又怎么掉到坑里了?”

    洪亮脑子飞速转着。

    他第一反应是报出哥哥的名号——特务处情报科的,说出来多唬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南京城,这些水匪要是忌惮特务处,兴许能放他一马。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怕特务处追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抛尸江中……洪亮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我……我叫刘大毛,跑单帮的。从南京贩点东西到江北去卖,因为着急,所以夜里赶路,没想到掉坑里了……各位好汉,我就是个小买卖人,真没什么油水……”

    他偷偷抬眼打量两个蒙面人,心跳得像擂鼓。

    哥哥说过,在特务处这行当里,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底细。

    这些水匪要是知道他跟特务处有关系,是放是杀,可就由不得他了。

    还是装成小商人稳妥,至少……至少还有条活路。

    “哦,刘老板,都做些什么买卖?”

    “做……做杂货买卖,针头线脑、洋火胰子,什么都卖。”洪亮缩着脖子,声音发虚。

    蒙面人嗯了一声:“洋火什么价?”

    “两……两分钱一包。”

    “胰子呢?”

    “一毛二。”洪亮额头却冒出汗来。

    “针呢?一包几根?卖多少钱?”

    “一包……一包……”洪亮舌头打了结,眼珠乱转,“大概……二三十根吧,卖五分钱……”

    “到底是二十根还是三十根?”蒙面人声音一沉。

    洪亮额头上的汗淌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哪知道针头线脑什么价?

    这辈子连针都没捏过。

    “你连自己卖的东西什么价都记不清?”蒙面人慢慢站起身,阴影罩住洪亮肥硕的身子,“常年跑单帮的,连这都不知道?”

    “我……我是替人收货的!”洪亮脑子转得飞快,嗓门也提了上来,“就是跑码头收货的,江北有人要什么,我就到南京这边收什么,挣个跑腿钱。那些杂货是帮别人带的,我哪知道什么价?”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子也挺直了些:“好汉不信去码头打听打听,跑单帮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人家让收什么就收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些事情真不知道啊!”

    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码头上的确有不少这样的小跑腿,替人收货送货,自己手里不过过钱,只挣点辛苦费。

    蒙面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价格的事。

    洪亮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这算是过关了吗?

    他的心情有些忐忑。

    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刘老板,那你再好好想想,这些年做过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没有?”

    洪亮脑子嗡的一声,像有窝马蜂炸了窝。

    对不起人的事?

    那可多了去了。

    他在赌桌上出过千,输急了偷过人家的钱袋子,喝醉了跟人打架把人脑袋开了瓢,还帮哥哥盯过梢、送过东西——虽然他也不清楚送的是啥。

    这些年为了钱,什么缺德事没干过?

    他哪知道是哪路神仙找上门来?

    想到最近的几次,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是去年在夫子庙骗了人家十块大洋?

    还是上个月在赌档里跟人抢位子动了手?

    又或者是帮哥哥去羊皮巷找那个姓焦的?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好汉,我这人嘴笨,真不记得得罪过哪位好汉。要是有对不住的地方,我赔礼道歉!赔钱也行!我哥有钱,真的!”

    从小到大,都是闯了祸,哥哥出面替他摆平。

    这次被逼问的紧了,便下意识地又把哥哥搬出来了,这回是实在没招了。

    蒙面人哼了一声:“你哥?你哥是谁?”

    洪亮张了张嘴,差点把“洪忠”两个字吐出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我哥……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在南京也认识一些朋友……”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此时的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到底是哪件事,惹了哪路神仙?

    另一个蒙面人早已不耐烦:“跟他废什么话?先来点开胃菜,不然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话音未落,就已绕过椅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

    “啪!啪!”

    两声脆响,洪亮的脸被扇得猛甩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嘴里渗出血腥味,半边脸瞬间肿起来,火烧火燎地疼。

    “现在,想起点什么来了吗?”

    “我……我上月在赌档跟人动过手,把人鼻子打出血了……”洪亮哆嗦着,试探地往外吐,“还有,去年偷过人家两块大洋……”

    “就这些?”蒙面人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洪亮身子一缩,又想起一桩:“还有……还有前年,我帮人盯过梢,就盯一个开杂货铺的,收了人家五块大洋……”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总觉得这些事都不够格被人这么兴师动众。

    可除了这些,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帮哥哥做的那些事?

    那不是找死吗?

    “真没了……真没了……”

    蒙面人森然一笑:“看来你还是不老实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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