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正文 第七百一十章.港城南北药材裕泰商会
比起其他人,赵军就淡定多了,他往嘴里连丢两个花生米后,对众人道:“他不买拉倒,实在不行咱就给那个大货晾成干货,完了留着以后卖。”对此,赵军倒是不着急。但他不急,有人急。“姐夫。”马洋将...西山屯南坡的苞米地,青秆挺拔,叶片油亮,在初冬微弱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光泽。风一过,整片地便如碧浪翻涌,沙沙声里裹着泥土与浆粒混合的微甜气息。李彤云踩着田埂往前走,脚下是被踩实了的褐黄硬土,鞋底沾了碎草屑和干泥渣,她却浑然不觉,只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目光扫过一垄垄齐整的苞米秆,嘴角始终噙着笑意。“瞧见没?这穗子多沉!”王美兰伸手掰下一棒刚灌满浆的苞米,剥开外皮,露出一排排饱满圆润、泛着乳白泛青的籽粒,“昨儿个老庞家小孙子蹲地头啃生苞米,啃得满嘴流白浆,还嚷嚷‘甜!比糖水还甜’!”她话音未落,周围哄笑一片,几个老太太拍着大腿直喊“可不嘛”,一个戴蓝布头巾的老太太甚至掏出手绢擦眼角:“可不是甜?咱屯子多少年没尝过这味儿了——前年饿得啃树皮,去年喝稀粥刮锅底,今年……今年能嚼出甜水来啊!”李彤云没笑,只是轻轻点头,手指在苞米粒上捻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湿润的浆汁。她忽然转头问张兴隆:“你家那八十亩,种的啥时候的种?谁帮着下的?”张兴隆正低头看着脚边一只钻出地缝的蝲蝲蛄,闻言抬头,挠了挠后脑勺:“三月十八,天刚化冻那会儿。种子是佟队长领回来的,化肥是乡里拨的,人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年轻媳妇,又落在王美兰脸上,“大伙儿一块儿上的。刨坑、点种、覆土,轮班干。连我娘都拄着拐杖在垄沟边上坐一天,就为瞅着别让鸡拱了苗。”“啧。”李彤云鼻腔里滚出一声轻响,似赞似叹。她没再说话,但步子慢了下来,每经过一垄地,都要弯腰细看根部有没有虫眼、茎秆有没有歪斜、叶脉有没有发黄。她看得极细,连苞米秆基部三四寸处一道细微的裂痕都没放过,还蹲下去用指甲刮了刮那处表皮,闻了闻指腹上沾的微涩青气。旁边庞家媳妇看得直咂舌:“屯长女的这眼力……怕是连地里的蚯蚓打洞都数得清喽。”话音刚落,西边林缘忽传来一阵急促哨音——短三长一,两遍。那是屯子里约定的紧急集合信号。众人一愣,王美兰脸色最先沉下来,抬脚就往哨音来处走:“谁吹的?出啥事了?”哨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穿旧棉袄、挎绿帆布包的少年从桦树林跑出来,额角全是汗,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直奔李彤云,喘得上不来气,断断续续道:“屯、屯长!林子西头……西头老鸹岭底下……出事儿了!赵……赵军工……跟沈家帮的人……打起来了!”空气瞬间凝住。方才还喧闹热络的田埂上,笑声像被刀切掉一半,剩下半截卡在喉咙里。几个男人下意识攥紧锄头把,妇女们互相拽着袖子往后缩,孩子们也忘了追闹,齐刷刷扭头望向西边山梁。风似乎也停了,苞米叶不再沙沙响,只有远处几声乌鸦哑叫,刺耳又阴森。李彤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盯着那少年,声音低得像冰碴子刮过铁皮:“谁先动的手?”“是……是沈二狗!”少年抹了把汗,“他带五个人,说赵军工偷他们放山的兆——可那兆就在咱界碑南边三丈远!我亲眼看见赵军工拿粉笔画了线,线南边才动的锄头!沈二狗上来就踹翻赵军工的药篓子,把野山参苗全踩烂了!赵军工拦,他抄起镐把砸人脑袋……”“人呢?”王美兰抢着问。“赵军工……趴地上不动弹了!血……血从耳朵里淌!”少年声音发颤,“沈二狗他们……他们走了,说……说‘西山屯的土鳖敢越界,下次打断腿’!”“啪!”李彤云一巴掌拍在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榆树上,枯枝应声而断,惊飞一群麻雀。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地上那摊被踩进泥里的深褐色药土,药土里混着几片被碾碎的紫红色参叶。“庞婶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没一丝起伏,“你家老庞,前年在楞场抬原木,右胳膊脱臼三次,是吧?”庞老太一怔,下意识点头:“可不……那骨头软,老错位。”“佟主任,”李彤云又转向佟友峰,“你男人秦光泉,去年冬天猎野猪,左小腿被獠牙豁开三寸长的口子,养了四个月才下地,对吧?”佟友峰脸色发白,嘴唇翕动,没吭声。“王主任,”李彤云最后看向王美兰,眼神锐利如刀,“你男人赵有财,上个月在新楞场扛木头,闪了腰,现在夜里翻身还得咬牙,是不是?”王美兰喉头滚动一下,终于点了头。李彤云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白雾般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迅速消失。她解下自己脖颈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巾,慢慢叠成方块,然后俯身,将围巾仔细盖在那摊混着参叶的药土上,动作轻得像在掩埋什么幼小的生命。“赵军工是我西山屯的人。”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刨的地,是我西山屯的地;他护的苗,是我西山屯的苗;他流的血……”她顿了顿,右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我西山屯的血。”没人接话。田埂上静得能听见苞米叶边缘细微的皲裂声。“张兴隆,”李彤云忽然点名,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你去趟乡派出所,找陈所长。就说西山屯赵军工被沈家帮持械殴打致伤,现场有目击者,有证物——”她抬脚踢开围巾一角,露出底下被踩扁的参叶,“这叶子,就是证物。让他带上法医,立刻过来。”张兴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李彤云已转身朝西边山梁走去,步子又快又稳,棉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条洗得发硬的黑布腰带。他不敢迟疑,拔腿就往屯子方向跑。“王主任!”李彤云走出十步,又停下,没回头,“你带三个壮实点的婶子,拿上咱屯子新打的三把镰刀,去老鸹岭底下,把赵军工抬回来。记住,人抬回来,土——一捧都不能少。那药土里有参苗根须,得种活。”“是!”王美兰应声,嗓音竟有些哑。“佟主任!”李彤云脚步不停,“你去把屯子里所有能走动的老少爷们儿,还有十五岁以上的孩子,全叫到晒谷场。不是干活,是开会。告诉他们:西山屯的地界,是用血画的线;西山屯的苞米,得用命护的苗。”佟友峰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棉鞋踩得冻土咔咔响。李彤云继续往前,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挺直,像一杆插进冻土的标枪。她没再看任何人,也没再说话,可整个西山屯的人都觉得,那背影压得人喘不过气。晒谷场上,人群越聚越多。起初是女人孩子,后来是拄拐的老汉、抱着孙儿的老婆婆,再后来,连刚下工的汉子们也撂下工具赶来了。大家都不说话,只是站着,望着李彤云站的方向——那方向正对着老鸹岭,岭上枯树嶙峋,像一排排沉默的肋骨。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张兴隆骑着辆掉了漆的二八自行车冲进晒谷场,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气喘吁吁:“屯长!陈所长说……说今天所里没案子,抽不开身!让咱先送人去乡卫生所,等明天他……”他话没说完,晒谷场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是赵军工他娘,一个瘦小枯干的女人,头发全白了,正被两个媳妇搀着往这边走。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蓝布头巾——那是赵军工从小戴到大的,边角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军”字。“我儿……我儿的耳朵……”她嗓子已经哭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血……血是止不住啊!”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后生眼睛红了,攥着拳头咬牙。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突然“呸”地吐了口浓痰在地上,声音嘶哑:“沈家帮?沈家帮算个屁!当年老子在林场抬木头,他们爹还在尿炕呢!”“就是!咱西山屯的人,不能白挨打!”有人附和。“可……可人家有枪啊……”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众人一激灵。刚刚燃起的火苗,又暗了几分。就在这时,晒谷场西头,李彤云回来了。她没骑车,是步行。肩上扛着一把崭新的铁锹,锹头在冬阳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她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比刚才任何一句狠话都更让人心头发紧。她径直走到晒谷场中央,把铁锹往冻土里一插,锹刃入地三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枪?”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沈家帮有枪,咱西山屯也有。”众人一愣。李彤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枪,而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永安林场保卫科”字样。她高高举起钥匙,迎着阳光,钥匙边缘折射出一道锐利的金线。“这把钥匙,能打开林场废弃库房第三排第七个铁皮柜。”她缓缓道,“柜子里,有六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三百发子弹,还有一箱雷管、两捆导火索。”全场死寂。“那是庞二走的时候,托我保管的。”李彤云目光扫过众人,“他说,万一哪天西山屯的天塌了,这玩意儿……得有人敢举起来顶住。”她顿了顿,把钥匙塞进铁锹把的空心里,用力一拧。金属摩擦声刺耳响起,钥匙断成两截。“现在,天塌了。”她拔出铁锹,锹尖指向老鸹岭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撕裂寒空的鹰唳:“明天日出前,我要看见晒谷场堆满锄头、镐把、铁锹、镰刀——凡是能砸人的,全给我搬来!后天早上六点,所有人,带上家伙,跟我上老鸹岭!”“咱们不抢他们的兆,不争他们的参,就守着自己的地界——”“一寸土,一滴血!”话音落处,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锄头,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锄头、镐把、铁锹、镰刀,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汇成一片沉默的钢铁之林。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口号,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冻土被踩裂的咔嚓声,交织成一股沉甸甸的、令人脊背发麻的力量。李彤云就站在那片钢铁之林的中心,肩头落了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枯叶,她没掸。西山屯的苞米地还在风里静默,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后,这山、这地、这人,再不是从前的模样了。风又起了,卷着枯叶掠过晒谷场,掠过苞米地,掠过老鸹岭嶙峋的山脊,一路向西,撞进沈家帮盘踞的松林深处。林中,一只受惊的野兔窜出雪窝,后腿蹬起的雪沫,像一小片猝不及防的、无声的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