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海也没想到，自己连沈秋山都没提，有关他的情报就这么丝滑地被人送到了自己面前。“哎呀，这么邪乎呐？”李如海故作惊讶，道：“那他们家里知不知道啊？”“知道啥呀？”黑衣服女人撇嘴，道：“...西屋的惨叫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直直捅进东屋每个人的耳膜里。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悬在嘴边，张援民刚夹起的一块鸡皮“啪嗒”掉回碗里。满屋子人齐刷刷扭头，连灶坑里劈啪作响的柴火都像被掐住了嗓子，只余一缕青烟僵在半空。沈志刚的手还举在半空，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如蚯蚓爬行。王贵霞歪倒在炕沿，左脸迅速肿起一座紫红色的小山，嘴角裂开道细口，血珠混着蛋花子汤水往下淌。孩子没哭出声，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父亲扭曲的脸和自己晃动的倒影，小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个音。“贵霞！”赵家帮扑过去，手指刚碰到儿子后颈，沈志刚一脚踹翻炕桌。搪瓷碗滚地，鸡汤泼了满炕，咸鹅蛋黄溅上红布一角，像一滴凝固的血。“你他妈敢动他？”张援民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撕心裂肺。他媳妇一把拽住他胳膊，指甲陷进棉袄：“老沈！那是你亲儿子！”“亲儿子？”沈志刚喉咙里滚出嘶哑的笑，唾沫星子喷在赵家帮脸上，“他知不知道这苗八品叶值多少钱？十个小仙童！知道小仙童能换多少斤猪肉不？能换几台缝纫机？能换咱家那漏雨的房顶不？”他猛地弯腰抓起地上那截棒槌秧，须子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在昏黄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拽的是参！是命！是咱家祖坟冒青烟的指望！”宋大慧缩在炕角，手里的饭盒“哐当”掉地。她看见王贵霞耳朵里渗出血丝，像两滴未干的朱砂。“秋山哥……”李宝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发颤，“那参……那参秧子……”他顿了顿，咽下后半句——须子断口处露出的不是参体该有的乳白纹路，而是粗糙的、带着木屑碎末的浅黄色树芯。满屋死寂。只有灶坑里柴火突然爆开个火星，“噼啪”一声脆响。沈志刚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嘴唇抖得像风中的破布条。他慢慢松开攥着棒槌秧的手，那截断参“嗒”地落在湿漉漉的炕席上，断口朝天，像只嘲弄的眼睛。“树芯……”林祥顺嗓音干涩，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露水河的柞树芯……是浅黄的。”“谁……谁把树锯开了？”沈旺林的声音劈了叉，他盯着炕上那截树筒子，目光扫过糊着泥巴的壶口，“那壶里装的啥？”没人应声。赵家帮瘫坐在地，抱着王贵霞发抖，眼泪砸在儿子紫肿的脸颊上，洇开一片深色。张援民媳妇悄悄把宋大慧往怀里搂紧，用身体挡住孩子视线。沈志刚忽然转身，抄起门后倚着的油锯。链条还沾着东山的松脂，黑乎乎的。他扯开树筒子上的红布，锯齿对准壶口泥封，狠狠一按开关——“呜——嗡！”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泥封迸裂，碎块飞溅。壶口豁开道黑黢黢的口子，一股浓烈刺鼻的土腥气混着霉味喷涌而出，熏得人睁不开眼。沈志刚手一抖，油锯差点脱手。他凑近壶口，借着油灯微光往里看：壶底静静躺着团灰褐色的泥土，表面插着三根蔫巴巴的草茎，茎秆上勉强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正是马洋中午发现的那苗三品叶。“假的……”沈志刚喉咙里挤出气音，像破风箱在抽动，“全是假的……”“假的？”张援民一步跨到炕前，伸手就往壶里掏。指尖触到湿冷的泥，他猛地攥紧，再摊开时掌心全是黑泥，泥里裹着半截断裂的草茎，“这……这根本不是山参！是人参秧子！有人拿家种的人参秧子塞进树洞，糊了泥巴，又拿树芯冒充参体！”“谁干的？”林祥顺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纸嗡嗡颤，“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有这么狠的心？”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昏黄光晕里，所有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扭曲拉长，像一群无声狞笑的鬼魅。沈志刚攥着油锯的手背上，青筋突突跳动，指节捏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铁家伙砸向自己的太阳穴。“赵……赵军……”李宝玉牙齿打颤，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今儿晌午……赵军让马胜喊‘四品叶’……马洋接着问‘多少苗’……赵军拽他胳膊不让问完……”话音未落，沈志刚已如离弦之箭撞开西屋门板。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他冲进院子，仰头望向东山方向，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化作一声野兽般的嚎叫：“赵——军——！！！”那声音撕裂夜幕，惊起林场家属区一片犬吠。远处狼草沟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低沉悠长的狼嗥，与这人间的悲鸣遥相呼应。东屋里，张援民默默拾起地上那只军用水壶。壶身冰凉，壶底泥垢厚积，他掏出随身小刀，小心刮开壶底一圈硬泥——泥层下，赫然露出几道新鲜刻痕：歪歪扭扭的“赵”字，旁边还画着个简笔小人，小人头顶三片叶子。“这是……”张援民手指抚过刻痕，声音沙哑，“他早就算准了。”灶坑里，一根松枝“咔嚓”折断。火苗猛地蹿高，映亮所有人惨白的脸。赵家帮抱着王贵霞跪在炕沿，孩子终于开始抽噎，小小的身体一耸一耸，像只被遗弃的幼鸟。宋大慧蜷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午餐肉，油渍在她掌心画出蜿蜒的痕迹。沈志刚没回来。他在院中枯站良久，直到油锯链条冷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弯腰捡起那截断参，又拾起地上沾泥的三品叶秧子，揣进怀里。转身时，月光照见他眼角一道亮痕，迅速被风吹干，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暗红。次日寅时，露水河林场广播站喇叭骤然响起，电流声刺耳：“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各生产队注意！今晨六点，东山狼草沟发现不明尸体！疑似豺群与狼群火并所致！请所有职工暂停上山作业！重复，暂停上山作业！”广播声里，赵家帮的窝棚外已聚起十几号人。邢八蹲在塌了一半的炕沿上，用瓦片刮着鞋底粘的泥；李如海蹲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卷着旱烟；马洋站在门框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猎刀刀鞘——那刀鞘上新添了道浅浅的划痕，像道未愈的疤。“老舅。”马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了动作，“昨儿夜里，我听见东山那边，有油锯声。”李如海叼着烟卷的手顿了顿，烟丝簌簌落下。他没抬头，只缓缓吐出一口青白烟雾：“嗯。”“还有……”马洋的目光掠过众人，“有人在哭。”赵军从窝棚后转出来，手里拎着半桶河水，水面晃着碎银似的光。他舀起一瓢水，浇在灶坑里将熄未熄的余烬上，“嗤啦”一声腾起白汽。“哭的人，”他抹了把额角汗珠，水珠顺着眉骨滑进衣领，“是该哭。可更该哭的，是那些没听见哭声的人。”此时，露水河林场东山深处，狼草沟尽头那棵被锯断的柞树旁，沈志刚独自跪在泥泞里。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那截断参、半块发硬的煎饼、一罐没开封的午餐肉。他掏出怀里的三品叶秧子，轻轻放在煎饼上，又拧开午餐肉罐头，将金黄的肉块一块块铺在秧子周围，最后，用匕首削下三片柞树皮，权当香烛，插在泥地里。晨雾渐浓，湿冷的风拂过他乱糟糟的头发。他重重磕下头，额头触地时，泥水漫过眉骨。再抬头时，他解下脖子上那条磨得发亮的红布条，仔细系在树桩裸露的年轮上。红布在风中飘荡，像一面小小的、无人认领的旗。山风忽紧，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赵家帮临时窝棚的方向。窝棚门楣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株歪斜的参苗，三片叶子，根须缠绕着两个字：赵军。那字迹边缘被晨露洇开，墨色在木纹里缓慢游走，像一条苏醒的、无声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