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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正文 第七百零五章.凤凰出世 秋山追来
    “我俏丽哇!”赵金辉这小子也是虎,眼看狼奔他来了,他将用完的手纸一丢,起身时双手往上一拽裤子,然后就迎着狼冲了过去。最近这胖小子不但又长分量,还长个子了呢。一米八六的身高,二百六十多斤...山风在狼草沟口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枯叶,又倏忽钻进林子深处。赵军道一行人站在沟口石砬子上,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褐黄色的腐叶层上。泥鳅蹲在赵军脚边,耳朵微微抖动,鼻头翕张,朝西面山坳里喷了两下粗气;毛毛则卧在李宝玉身侧,尾巴尖儿轻轻扫着地面,眼睛半睁不闭,像一尊懒散却警醒的雪豹石雕。“狗鼻子比人灵。”李宝玉弯腰,用拇指蹭了蹭毛毛耳后软毛,声音压得低,“沟底那股子腥臊味儿,昨儿还没这么重。”赵军没应声,只将背包卸下,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纸边已磨出毛边,墨线洇开几处,但山势走向、溪流走向、几处明显标记的“老埯子”位置,仍清晰可辨。他指尖停在狼草沟西坡一处墨点上,那里标着一个极小的“凤”字——不是凤凰的凤,是当地老把头用铅笔写的“缝”,意思是山体裂隙如缝,藏宝之隙。后来传讹了,才被记作“凤”。“不是这儿。”赵军指腹摩挲着那个字,声音沉静,“凤凰参王不长在阳坡,也不长在阴沟烂泥里。它要的是活气,是地脉喘气的地方。”林祥顺蹲在旁边,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闻言抬眼:“喘气?山还能喘气?”“能。”赵军抬手,指向沟西那片陡峭的马蹄形山坳,“你看那三道石梁,一道高一道低,中间凹下去,像不像人仰面躺着,胸口一起一伏?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渗到半山腰,又被底下玄武岩顶住,水汽就卡在那儿——湿而不烂,暖而不燥,底下还有硫磺味儿的温泉水脉往上拱。这地方,就是山的肺叶。”林祥顺怔住,烟卷在指间忘了拿稳,掉进落叶堆里,火星一闪即灭。他抬头看赵军,眼神变了。不是信不信,而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穿旧棉袄、背麻袋兜的年轻人,看山的眼睛,和他们这些在林子里刨了一辈子食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赵组长……”林祥顺嗓子发干,“那……那玩意儿真能认出来?”赵军没答,只将地图折好,塞回包里,反手拍了拍泥鳅脑袋:“走,先让它们认路。”话音未落,泥鳅已箭一般窜出,沿着沟底枯草丛中的兽径奔去。毛毛尾巴一竖,也跟了上去,两条狗一前一后,跑得极稳,不叫不吠,只偶尔停下来,鼻子贴地嗅几下,再昂首望向西坡,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噜声。众人加快脚步。越往沟里走,林子越密,落叶越厚,踩上去噗噗闷响。空气里那股子腥臊味儿果然浓了,还混着一股子铁锈似的土腥气。刘彦双牵着狗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抠着绳子,指节发白。他刚才在保卫股外头听见周春明挂了电话后,转身就踹翻了一只铁皮水桶,那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他不敢进屋,只远远看见周春明脸色铁青,对着徐青岩劈头盖脸一顿骂,连“吃里扒外”这种词都甩出来了。他心里清楚,露水河林场表面松了口,底下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赵军道不是来帮打狼的,是来掏心窝子的。“慢点。”赵军忽然停步,抬手示意。众人收脚。泥鳅和毛毛也同时刹住,伏低身子,耳朵后压,尾巴僵直,死死盯住前方三十米开外的一处塌陷洼地。洼地边缘泥土新鲜,黑褐色,泛着湿亮油光,几缕淡青色烟气正从缝隙里袅袅飘出,带着硫磺的刺鼻味儿。“狼窝。”李宝玉低声道,声音像刀刮过树皮,“新挖的,刚用过。”赵军没说话,只蹲下身,从背包侧袋掏出个铝皮罐子,拧开盖,一股浓烈的酒气冲了出来。他倒出半掌心琥珀色液体,用手指蘸了,抹在泥鳅鼻尖上。泥鳅猛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随即昂起头,朝那洼地方向发出一声极短、极沉的低吼,不是威胁,是试探,像敲门。几乎同时,洼地深处传来一声回应——不是狼嚎,是极细、极尖的一声“唧”,像老鼠被踩断脊骨前的最后一抽气。赵军眼神一凝。林祥顺却浑身一颤:“这……这不是狼!”“知道。”赵军站起身,将罐子收好,“是貂熊,当地人叫‘狼獾’。比狼还贪,比狗还记仇,专吃狼崽子。狼群在这儿扎窝,就是怕它。”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彦双脸上:“刘股长,狼獾是保护动物,不能打。但今天,它得帮咱们开路。”刘彦双喉结上下滑动,没应声。赵军却不再看他,只对李宝玉点点头。李宝玉会意,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几块灰黑色、带着细密孔洞的硬块。他掰下一小块,走到洼地边缘,捏碎,均匀撒在那几缕青烟飘出的缝隙口。又从怀里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凑近烟气。“嗤——”一股更浓烈的硫磺味儿猛地炸开,伴着白烟腾起。那白烟并非直上,而是如活物般,顺着缝隙蜿蜒钻入地下,速度极快。众人屏息。三秒。五秒。“嗷——!!!”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嚎自洼地深处炸响,震得头顶枯枝簌簌落灰。紧接着,一团黑影裹着腥风,从缝隙里滚了出来——体型如中型犬,通体漆黑油亮,四肢粗壮,爪子翻着惨白,最骇人的是那张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獠牙,此刻正疯狂撕咬着自己左前爪——爪子上赫然沾着方才李宝玉撒下的灰块,正冒出细密血泡,滋滋作响。貂熊疯了,在原地打转、扑咬、撞树,口中涎水混着血丝狂喷,眼睛赤红如烧红的炭块。泥鳅和毛毛伏得更低,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咆哮,尾巴绷成铁棍。赵军却抬脚,轻轻踢了踢脚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滚落,砸在貂熊后腿上。貂熊吃痛,猛地转向,赤红双眼锁住赵军,喉咙里滚出濒死野兽才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走。”赵军吐出一个字,转身便走,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斜阳里拉得笔直。泥鳅和毛毛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脊背弓起,犬齿微露,目光死死钉在貂熊身上,却不往前逼半步。貂熊嘶吼着,想扑,又忌惮那毒,想逃,又痛得神志不清。它在地上翻滚,爪子疯狂刨挠着地面,黑泥飞溅,终于,它猛地掉头,朝着狼草沟西侧那片陡峭山坳,亡命奔去——所过之处,枯枝断折,落叶翻飞,留下一道歪斜、焦黑的痕迹。“跟上。”赵军头也不回。众人这才回神,拔腿紧追。刘彦双最后一个跃过洼地,经过那团仍在冒白烟的缝隙时,他鬼使神差地弯腰,用手指捻起一点残留的灰块,凑到鼻下——一股浓烈、苦涩、带着陈年药渣气息的味道直冲脑门。他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这味道。三十年前,他爹带他上山,曾在一处被雷劈过的老榆树根下,见过同样的灰块。那树根早已朽烂成粉,唯独那灰块坚硬如石,爹当时只说了一句:“老山精炼的引路香,闻着苦,走着甜。”原来不是传说。队伍沉默着,沿着貂熊奔逃的路线,攀上西坡。山势越来越陡,灌木丛生,枯藤缠绕。赵军却始终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定,仿佛脚下不是险峻山脊,而是自家院坝。他时而停下,用手掌抚过嶙峋山岩,时而俯身,拨开厚厚苔藓,看底下岩石的纹路与色泽。林祥顺跟在他身后,渐渐发觉,赵军的手掌拂过之处,那些看似寻常的青苔、地衣、甚至岩缝里钻出的细弱蕨类,颜色都略深一分,叶脉走向也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呼吸般的律动。“他摸的不是石头……”林祥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是在听脉。”日头西斜,将最后一缕金光泼在马蹄形山坳的豁口上。貂熊的踪迹在此处戛然而止。它消失在豁口内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阴影里——那是一片百年以上的冷杉林,树干笔直如剑,枝叶浓密如盖,地面几乎不见杂草,只铺着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的冷杉针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踏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绒毛之上。泥鳅和毛毛停在豁口边缘,不再前进。它们齐齐昂首,对着那片幽暗林子,发出低沉、悠长、带着敬畏的呜咽。那声音不似示威,倒像是朝圣者抵达圣地前的吟唱。赵军也停下了。他站在豁口边缘,望着那片寂静的墨绿,久久未动。夕阳余晖勾勒出他挺直的侧影,肩头落着几片飘来的冷杉针叶,像几枚小小的、沉默的勋章。“到了。”赵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所有人的心跳。林祥顺喉结滚动,想问什么,终究没开口。刘彦双却一步踏出,挡在赵军身前,声音嘶哑:“赵组长,里面……不能进。”赵军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刘彦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为什么?”赵军问。刘彦双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个理由。说这是祖上传下的禁地?说进去的人没一个全须全尾出来?说他爹临终前用指甲在炕沿上刻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西坳勿入”?这些话,在赵军这双仿佛能穿透山岩、直视地脉的眼睛面前,苍白得如同山风里的蛛网。他只能梗着脖子,声音干涩:“规矩……老规矩。”赵军没再看他,目光越过刘彦双的肩膀,投向那片墨绿深处。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林子,而是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老规矩,”赵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回响,“是守山人的命换来的。不是用来拦路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祥顺、李宝玉、赵家帮、邢三……最后,落回刘彦双脸上,一字一句:“刘股长,你爹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儿,想过拦住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刘彦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从冷杉林深处传来。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某种极其柔软、极其坚韧的东西,在厚厚的冷杉针叶上,缓慢拖行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片幽暗。只见距离豁口约二十步远的一株老冷杉下,一片深褐色的针叶,正极其轻微地、规律地向上拱起。那拱起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舒展筋骨,准备推开这覆盖了它不知多少岁月的、沉重而温柔的毯子。泥鳅和毛毛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已停了。它们伏在地上,身体绷紧如弓,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片拱起的针叶。赵军静静看着。夕阳最后一丝金光,恰好穿过冷杉林稀疏的枝桠,精准地,落在那片微微拱起的针叶上。光芒之下,一点极其细微、却璀璨到令人心悸的金色,悄然绽放。那不是阳光的反射。是光,从叶脉深处,自己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