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燕炽将其他人都送出御魔林，而清一，将卿幼带上了浮石之上的宫殿。

    整座宫殿很大，建筑成群，却仿佛年岁日久，白色的石壁上攀爬着无数的绿色藤蔓，偶尔露出来的一墙半角，能看见精细的雕花。

    清一直接带着她去了后厨。

    愫练和小绯已经在里面忙活，对菜品的原材料做出基本的处理。

    “沧曳在哪里？”

    “估计在等着你的晚饭呢。”清一简单地回复了她一句，就转身离开。

    卿幼拿过愫练递过来的单子，看着那么大一长串的菜名，无奈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开始准备。

    这一顿饭，从酉时三刻，准备到了戌时三刻。

    她将最后一道菜端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全都黑了。

    一共二十道菜，忙完之后，愫练和小绯已经大呼太累受不了回去了，卿幼坐在窗边，手中有微微的金光，维持着一桌子菜的温度。

    外头的月色与人间无异，月色如水，皎洁清冷。

    她在想她跟沧曳不欢而散，话不投机的起因，不过是她想要给沧曳在人间正名，而沧曳要求她将他排在无可抗衡的第一位。

    其实这个要求，她不是做不到，只是觉得，这是夭璃会答应他的事情，而她自己现在是卿幼，不是夭璃。

    说到底，她是觉得沧曳对她的感情，不过是夭璃的投射。

    就算她跟夭璃就是一个人，沧曳的要求却很准确地是冲着翻身为云覆手为雨的权皇夭璃，不是

    如今这个尚且只有皇境修为的权皇转世。

    她在不安，借机不安而已。

    沧曳从树影间走进来的时候，正落在卿幼眼里，一身白衣未系，也未束冠，仅仅只是将两鬓的头发挽在脑后，系了一根轻飘飘的发带。

    有种随意的从容不羁，可还带着些孱弱，让她一下子就揪起了心。

    沧曳直接走到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忙得有些散乱的发髻，衣领间透出些微的湿意，想来应该是出了汗。

    便忍不住自己先开口说话，打破了针锋相对的沉默，“累不累？”

    卿幼原本从不认输的内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冲塌了堤坝，此时竟觉得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一般鼻头发酸，“……你再不来，菜都凉了。”

    “是我错，我来晚了。”沧曳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从来没让夭璃在自己这里受过半分委屈，此刻也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心急了，眼见着君后遴选就要到最后，他明天就要宣布最后的人选。

    这个人，无疑会是卿幼。

    可卿幼丝毫不觉得，她并没有做好为了他跟人间恩断义绝的准备。

    在他看来，卿幼心中仿佛还有着一个和平共存的理想，天真地觉得，这不过是人间跟天域的立场问题，只要各退一步，就能万事大吉。

    以人间的痴妄，在事实的真相真正大白于天下之前，天域都会是他们憎恶、恐惧、反抗的对象。

    她在人间这么多年，遭遇的这些，竟然还没

    有让她对人间完全失望……

    这虽是他千年前一直想要做到的，夭璃又一直不愿意做的，但出现在这个时候，却让他为难。

    不出十天，她就会晋升仙皇中境，之后再过半个月，她会来到晋升上仙境的关口，他必须要将她带回冥府之国，才能保证他安全无虞。

    据苍洌所说，当年他跨越上仙境的时候，夜行阁派出数千精锐劫杀他，若不是青鸟意外苏醒，他早就死在了天折山中。

    而卿幼的情况会更加复杂，她体内有九幽寒气，他自己到时候也会因为她的灵力波动整个人被雷电鞭挞，上仙境，也不知会是怎样的阵仗。

    他必须要将她放在最为牢不可破的保护网中，才能安心。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想着要先回凤岚仙山征得师门的首肯，还想着要去河间府拿到玉骨扇……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卿幼握着他的手，才确认自己刚才觉得他孱弱并非错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沧曳抽回手，只是夹了一样菜放进他碗里，安慰道：“先吃饭，不是什么大事。”

    “沧曳。你到底想让我是谁？如果是需要你保护万全的卿幼，那你为什么以夭璃的标准来要求我？如果是当年跟你双宿双栖的夭璃，那你为什么又要什么事都瞒着我？”卿幼根本连筷子都不想拿起来，她没有胃口，吃不下，“我不信当年夭璃会忍受你有事瞒着她。”

    “关于夭璃的事

    情，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跟你说，等你修为再有进益，便会想起来，过往种种都在你的脑海里，你只是暂时看不到而已。自己看，总比别人说来的真切，不是吗？”沧曳起身走到她身边，“你很在意的是，我到底是对夭璃有情，还是对卿幼也有情吧？”

    “是，我在意，很在意。”卿幼点头，“在没有记起过往之前，我是卿幼，不是夭璃。”

    沧曳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眼，很认真很诚恳，“阿幼，难道黎曳还不够爱你吗？”

    “可你说过，他只是你的影子，何况他那么小……”

    “阿幼，魔君历来都是龙胎，在每一次龙脉开启之时诞生，可自由选择长大的时间，所以只要我愿意，哪怕一千年，我也能是个孩子。黎曳虽然是我的影子，可他不是孩子的心智。无论在什么地方遇到，以什么样的身份，用什么样的形态，黎曳都会喜欢你，沧曳都会喜欢夭璃，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称谓，什么都代表不了。”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你希望我已经是夭璃？”

    沧曳看了看方才还心情低落，现在就能套自己的话的人，微微瞪大了眼，显得很是无辜，原来刚才那模样是降低自己的戒备心装出来的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卿幼握住他的手腕，“你不说我就自己探了。”

    沧曳想要拽回手，却不料她就是不放，这一拽反倒将她整个拽进了怀里。

    她在

    他怀里也不起身，就这么抬头看他，一副不大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

    “好，我说。”沧曳拍了拍她的背，“我们先吃饭好不好？我饿了一天了，好不容易你做了这么多菜，还没有苍洌那小子在这里抢食，我们先好好吃顿饭好不好？”

    卿幼这才放人，“一边吃一边说。”

    可真的吃起来，沧曳却尽顾着跟她说着每一道菜需要的菜品，甚至能精确说出来她放了哪些调料多少分量，那模样如数家珍，又怀念万分，让她不忍打断。

    她想，当年夭璃真的将沧曳宠上了天吧，而他们之间，每一个小细节都有回忆，虽然现在她还不记得，却并不妨碍她觉得美好。

    不介意沧曳对夭璃的深情是不可能的，可一想到夭璃就是自己，她脑海中有一大片未知的记忆逞待她去开启，说不定每一处都是珍宝，每一处挖下去都是一个不一样的沧曳。她就觉得，现在的这些煎熬，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毕竟，有些东西，值得等待。

    好不容易吃完饭，沧曳要牵着她去消食，两人收拾了碗筷又闹了一番，才十指相扣步进了夜风中。

    “阿幼，你不会射箭？”

    “对啊。我虽然也是凤岚仙山的弟子，可是并没有人管我，我去学堂也会被师兄弟姐妹们赶出来，所以从来没有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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