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潜龙》正文 第3639章 最后慰藉
说到最后,老人家哭声压抑而悲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哀嚎,而是一种淡淡的哀伤。刘桐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别过头不敢看老人的模样。他从警多年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犯罪分子的死,他半点不觉着可惜。但是这位深明大义的老人,为他那罪孽深重的儿子悲痛欲绝,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这个谎言有多残忍,可他更清楚。若是说出真相,老人恐怕连最后一丝慰藉都没有。王东依旧宽慰着老人,“老人家,对不起......王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山爷那张沾满泥污、血水和唾沫的脸,像看一坨被踩进泥里的烂肉。山爷的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左脸被那个女人撕咬过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青白的脂肪;他脖颈上几道深紫色指印赫然在目,是刚才被人死死掐住喉咙时留下的;肚皮上横七竖八全是淤青与牙印,最深的一处几乎见骨——那是老陈用门牙硬生生啃下来的。他还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到了极致之后,神经末梢彻底失控。王东蹲得更低了些,膝盖压在湿滑发霉的台阶边缘,鞋尖离山爷鼻尖不过二十公分。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对方耳膜:“你说……我答应过你什么?”山爷喉结上下滚动,想说话,却呛出一口混着血丝的黑水。“放、放我走……你亲口说的……只要我把东西给你……你就放我走……”“我没说过。”王东语调平稳,甚至带点笑意,“我说的是——‘只有一次机会,如果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你就只能在这水牢里过完后半生’。”山爷瞳孔骤然收缩。“我没说‘给你东西就放人’,也没说‘你配合就免责’。”王东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衣不蔽体、眼神却如狼似火的囚徒,“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而你,把这机会,亲手喂狗了。”山爷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却再吐不出半个字。王东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徐兵点头:“报警。”徐兵没动,只低声问:“报哪边的警?”“南州市局禁毒支队。”王东语气平静,“打110,让接线员转接。就说——山爷集团总部地下三层,发现特大跨国毒品中转站,现场缴获账本一本、现金三百万,黄金两百斤,涉毒人员全部落网。另有一批被非法拘禁的受害人,急需医疗救助。”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水牢里浓重的腐臭与喘息,在每一道锈蚀铁链之间回荡。那些刚缓过一口气的囚徒们全都怔住。有人茫然,有人愕然,还有人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不是哭,是笑,是憋了太久、终于松开闸门的疯笑。他们不是没想过报警,可山爷的手伸得太长,连南州市局内部都有他的线人。三年前老陈曾趁守卫换岗之际,用碎瓷片割开手腕,在墙上写下“救我”二字,结果第二天就被吊在水牢顶棚,活活泡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后来再没人敢提“警察”两个字,仿佛那是比死亡更遥远的幻觉。可现在,这个拎着山爷像拎条死狗的男人,竟真的要报警?山爷却像被抽走了脊椎骨,整个人瘫软下去,脸贴着冰冷恶臭的污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不……不能报……你们不能报……我背后有人……闫家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知道得罪闫家是什么下场吗?!”话音未落,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他头发,狠狠往后一扯!是那个最先扑上去咬他脸的女人。她脸上还挂着血痂,嘴唇干裂渗血,可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两簇烧尽一切的鬼火。“闫家?”她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你跟闫家做买卖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把我女儿卖去缅北当‘货’的时候,她才十四岁?有没有告诉他们,我儿子被你活埋在矿洞底下,只因为他多看了你老婆一眼?”她另一只手举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砖,砖面上还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那是刚才砸中山爷太阳穴时留下的。“你说闫家会护着你?”她笑了,嘴角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那你倒是现在喊一声啊!喊给他们听!看看他们会不会从天上降下来,把你从我们手里抢回去!”她说完,砖头高高扬起,又狠狠砸下!“砰——!”一声闷响,山爷额头顿时绽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污水往下淌。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已彻底昏死过去,身体歪斜着沉进水面之下,只余一只浮肿的手还在水面无力地抽搐。王东没拦。徐兵也没拦。直到那女人喘着粗气松开手,砖块“咚”地沉入水中,王东才再次开口:“抬他上来。”两名囚徒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们拖着山爷湿透肥硕的身躯,将他搁在台阶上。他胸口微弱起伏,气息断续,脸色紫青交加,嘴唇泛着不祥的乌黑——这是溺水加颅脑外伤叠加导致的缺氧征兆。王东弯腰,从自己外套内袋掏出一部黑色加密手机,按下快捷键,拨通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极快,对面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东子,办妥了?”“账本拿到了。”王东言简意赅,“闫家和山爷交易的所有记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全在里面。陆峰正在交叉核对原始票据,应该半小时内能出最终结论。”对面沉默两秒,随即道:“好。我马上安排专机,天亮前到南州机场接你。另外——东海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闫家老宅。他们今晚已经召开了三次紧急家族会议,闫振国亲自飞回东海,估计是嗅到风声了。”王东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来得正好。”“还有件事。”对面声音略微压低,“你上次让我查的‘青藤计划’,有眉目了。不是闫家主导,但他们在其中占股百分之三十七,是第二大出资方。主控方……是中海沈氏。”王东眸光骤然一沉。沈氏。东海另一座庞然巨物,表面做高端医疗器械与生物科技,背地里却掌控着国内七成以上的地下器官移植渠道。十年前王东在境外执行任务时,曾亲眼见过一支打着“沈氏医疗援助”旗号的车队,将三十具尚有体温的年轻躯体运往境外——那批人,全是被诱骗至中海打工的农民工,签的却是“自愿捐献协议”。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对面继续道:“沈氏董事长沈砚舟,最近三个月频繁接触闫振国。两人至少密会六次,地点全在私人游艇或山顶别墅,全程无监控。我们的人跟丢了两次,第三次才确认,他们谈的,就是‘青藤计划’二期——代号‘蝉蜕’。”“蝉蜕?”王东重复一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对。意思是——旧壳剥离,新生降临。”对面顿了顿,“目标人群,是十八至二十五岁的健康男性。筛选标准极其严苛:AB型血、HLA配型吻合率高于百分之九十六、无家族遗传病史、骨密度高于同龄人标准值百分之十五以上。”王东缓缓闭了下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慈善,也不是科研。这是活体储备。是为某个即将“重生”的人,提前准备的、最完美的躯壳。而能让沈氏与闫家联手推动这种计划的人……整个东海,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此刻正躺在东海仁济医院VIP病房,靠呼吸机维持生命——闫家真正的掌舵人,闫振国的亲弟弟,闫崇山。植物人状态,已持续七年。王东睁开眼,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山爷,又掠过那些眼神空洞却隐隐燃起星火的囚徒,最后落在徐兵脸上:“通知陆峰,让他把‘青藤计划’的相关线索,一并打包发给省纪委驻公安厅纪检组组长周明远。原件加密存档,副本发我邮箱。”徐兵点头,迅速操作。王东收起手机,转向众人:“你们之中,有谁识字?能写名字?”人群静了一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颤巍巍举手,袖口烂得露出森白腕骨:“我……我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好。”王东从徐兵背包里取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递过去,“你来执笔,其他人按顺序说。姓名、籍贯、被关押时间、被关押原因、家人联系方式——如果有,尽量写。没有,就写清楚自己还记得的事。比如,谁把你抓来的,谁对你用刑,谁送饭,谁清尸……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不是帮你们脱罪。是让所有人知道——你们不是失踪人口,不是黑户,不是没人认领的垃圾。你们是受害者。而这份名单,会出现在明天南州市局的通报里,也会出现在省厅发布的专项行动公告中。我会让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禁毒教育基地的纪念墙上。”有人怔住,有人低头抹泪,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个咬下山爷血肉的女人忽然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一响:“恩人……我叫林秀兰。我女儿小雨……还在缅北……求您……”王东没让她说完,抬手示意她起身:“我已经联系了公安部打拐办和国际刑警驻滇南联络站。从今晚开始,所有通往缅北的边境通道,都将启动一级查缉预案。你女儿的照片、dNA样本、入学档案,三小时内会同步推送至云南、广西、贵州三省所有派出所及边防检查站。”林秀兰浑身剧震,眼泪终于决堤。王东没再多言,转身走向水牢出口。徐兵紧随其后。就在他即将踏出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是那些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一个接一个,朝着王东的背影,缓缓跪了下去。没有哭嚎,没有叩首,只是沉默地、深深俯下身去。额头触地,肩膀绷紧,脊梁却挺得笔直。王东脚步未停,却在台阶尽头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一片伏低的身影,嗓音低沉如铁:“起来吧。你们的命,不是跪出来的。是咬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活着撑过来的。”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水牢外,夜色正浓。庄园灯火早已熄灭,唯余天边一抹将明未明的灰白,悄然渗入云层。王东站在主楼门前,仰头望着东方天际,那里正有一线微光刺破厚重云幕,如剑锋初露。徐兵走来,递上一瓶矿泉水:“喝点水吧,折腾一整夜了。”王东接过,拧开瓶盖,却没喝,只任凉水在掌心流淌:“山爷这条线,断得干净些。”“明白。”徐兵点头,“我已经让陆峰把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账本原件,全部封存移交警方。另外,所有监控硬盘、服务器主机、手机电脑,都在清点打包。山爷的私人医生、管家、贴身保镖,一个没漏,全在后院车库等着。”王东颔首,目光落在远处一辆黑色越野车上。车灯亮起,是陆峰回来了。车停稳,陆峰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快步走近:“东哥,都办妥了。市局禁毒支队支队长亲自带队,三十分钟前已抵达庄园外围。法医、痕迹专家、电子取证组全在待命。他们说……想见见你。”王东摇头:“不见。让他们按程序走。该立案的立案,该抓捕的抓捕,该送医的送医。另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给陆峰:“这是山爷名下全部境外账户信息,包括开曼群岛、塞舌尔、新加坡三地的信托基金编号。密码我写在背面。你交给周明远,让他协调央行反洗钱中心,立刻冻结。”陆峰郑重接过,手指用力捏紧纸张边缘。王东望向远方,声音渐沉:“告诉周明远,别只盯着账本。山爷背后那根线,比账本厚十倍。闫家敢把货堆在他这儿,说明他们早就不把法律当回事。这次,我要的不是拔掉一颗毒牙——”他顿了顿,眸中寒光凛冽如霜刃出鞘:“是要掀开整张毒网,把底下爬着的每一条虫,全都暴晒在阳光底下。”话音落下,东方天际忽有惊雷滚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刺目金光,悍然劈落!整座庄园,霎时被镀上一层冷峻而庄严的亮色。王东抬脚,迈入晨光之中。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水牢入口,覆盖住那些刚刚抬起头来的、疲惫却不再空洞的眼睛。风起。卷走最后一丝腥腐之气。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