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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葫剑仙》正文 第两千六百七十九章 联军
    数月之后。

    玉京山脉外围,一片无名林地。

    林深雾重,古木参天,虬结的枝干遮天蔽日,将本就黯淡的天光筛得稀碎。

    腐叶积了数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有不知名的毒虫从叶下惊起,窸窸窣窣地钻入更深的暗处。

    嗖——嗖——!

    两道遁光自天际掠来,穿过层层雾气,落在这片林间空地。

    光芒散去,现出两道人影。

    当先一人,灰布麻衣,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寒霜。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尽敛,却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自然流露,仿佛一柄藏入鞘中的利剑,锋芒暗藏,令人心悸。

    在他身后,一道娇小身影跟着落地。

    那少女身着水青长衫,外罩一件月白短襦,五官精致如玉琢,一双眸子灵动得过了分。此刻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盯着前面那道背影。

    “冷狂生!”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说句话能死啊?”

    冷狂生脚步不停,连头也不回。

    少女见他不应,愈发来气,三两步追上去,绕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

    “整整一个月!你只开口讲了三句话!怎么的?说一句话能让你掉十年修为不成?”

    冷狂生垂眸看她。

    那双眼睛依旧冷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少女也不甘示弱,仰着头,瞪着眼,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盏茶工夫。

    “唉!”

    最终,还是少女坚持不住,蹲在地上,十指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副要发疯的样子。

    “我真服了你了!和你在一起真是要把人逼疯!”

    她蹲在那里,絮絮叨叨:“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整整三十天!你一共说了三句话!三句!我每天自言自语像个傻子一样,大黄都嫌我烦,把头埋进我衣襟里不肯出来……”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不喜欢讲废话。”

    少女一愣,猛地抬头。

    冷狂生立在那里,灰布麻衣纹丝不动,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那你刚才说的是废话吗?”少女试探着问。

    冷狂生认真想了想。

    “不算。”

    “为什么?”

    “怕你真被逼疯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样我入魔了就没人帮我了。”

    少女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走到冷狂生面前,仰头望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认认真真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冷狂生,你个臭木头,我真是……服了你!”

    冷狂生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灰布麻衣在雾气中轻轻一拂,抬脚便走。

    “喂——!”

    少女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等等我!”

    ……

    两人在林中穿行。

    雾气渐浓,天色愈发昏暗。

    冷狂生走在前面,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踏下都精准地踩在枯叶与裸岩之间的缝隙上,不起半点声响。

    阿蘅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冷木头,咱们走了多少天了,这玉京山脉到底还有多远?”

    “……”

    “冷木头?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

    “唉,我就知道。”阿蘅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半粒松子糖,塞进嘴里,“算了,我自己找乐子……”

    又行数日。

    这一日,天色微明,雾气渐薄。

    冷狂生忽然停下脚步。

    阿蘅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正要开口抱怨,却见他抬头望向前方,那双古井不波的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雾气散处,前方山坳之后,隐隐有光芒透出。

    那光芒非日月之光,亦非法宝灵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息。

    远远看去,旌旗招展,灵光冲霄,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如渊似海,即便隔着百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那是……”

    阿蘅瞳孔微缩,下意识收紧了抱着黄皮貂的手臂。

    冷狂生没有答话,继续向前。

    行了数十里,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下方谷地之中,营帐连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营帐以各色灵绸织成,大的如宫殿楼阁,小的也有三丈见方,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之间。每座营帐上方都有符文流转,光芒冲霄,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灵光海洋。

    营帐之间,无数修士往来穿梭。

    有身着青袍的羽士,有背负古琴的雅客,有周身萦绕魔气的魔道高手,有手持浮尘的道士……各色服饰,各般气息,汇聚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大势。

    更远处,隐约可见七十二面巨幡当空而立。

    每一面巨幡都有百丈之高,幡面上绘着不同的图案——有苍茫古琴,有巍峨青山,有狰狞魔面,有飘渺仙宫,有金纹玉璧,有墨色古篆……七十二面巨幡环绕山谷,彼此勾连,形成一座庞大无比的法阵。

    法阵之上,灵光流转如潮,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阿蘅看得暗暗咋舌。

    她自下山以来,走南闯北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如此规模的修士联军,还是头一遭见到。

    冷狂生负手立于山梁之上,目光越过那铺天盖地的营帐,落向更深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往山下走。

    “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呼。

    冷狂生眉头微蹙,却还是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阿蘅。

    阿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挡在他身前。

    “我们就这样进去?”

    冷狂生看着她,淡淡道:“不然呢?”

    阿蘅翻了个白眼。

    “我的冷大爷,咱们这一路也打听过了吧?此番是由悬镜山、天欲魔宫、紫青山庄、神隐宫、琅玕崔家、洛川张家这六大势力牵头,联合整个东韵灵洲所有不服大周的修真者,一起围攻玉京山!”

    她伸手指向下方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联军大营里,光是知道的亚圣就有六位!化劫境高手也有数百!通玄金丹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你就这么直接闯进去救人?”

    冷狂生面色不变。

    “那又如何?”

    他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然:“我只信我手中之剑。纵是刀山火海,不归黄泉,我也用剑劈开。”

    阿蘅听得直摇头。

    “你这剑疯子……我看你是没死过!”

    “我死过。”冷狂生一脸认真道。

    阿蘅一愣。

    “什么?”

    冷狂生却没再解释,转身又要走。

    阿蘅回过神来,见他已走出数丈,顿时大急。

    她心念电转,忽然叫道:

    “站住!”

    冷狂生脚步不停。

    “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楚依依考虑吗?”

    那道灰布麻衣的身影,终于停住了脚步。

    阿蘅见他停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追上去,再次绕到他面前。

    “你强行硬闯,稍有半点差池,楚依依便救不回来了!”她盯着他的眼睛,“再说了,就算你自诩无敌,可你连楚依依关在哪里都不知道——请问是你救人快,还是他们杀人快?”

    冷狂生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望着面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你有什么办法?”

    阿蘅见他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眼珠一转,又恢复了往日精灵古怪的模样,嘻嘻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

    “想救楚依依,关键得先搜集情报。如今六大势力昭告天下,召集所有不服大周的修士共同围剿玉京山。咱们何不……”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冷狂生看着她。

    “扮作两位散修,也加入联军!”阿蘅双手一拍,笑吟吟道:“等摸清楚楚依依的位置,再制定稳妥的救人计划。这样才不辜负你那位朋友的临终所托,你说是不是?”

    冷狂生听完,稍稍思忖片刻,点头道:“听你的。”

    阿蘅脸上笑容更盛。

    她忽然把身子一转。

    只见灵光闪动,那身水青长衫与短襦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书生袍,腰间系着青玉带,手中多了一柄折扇。

    她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虽然容貌未变,看起来却成了个清秀俊俏的少年书生。

    “从现在开始——”

    阿蘅清了清嗓子,折扇一指冷狂生:“你就是我师兄‘木狂’,我还叫阿蘅。咱们是碧波岛金光洞大日无敌门的第三十九代传人!”

    冷狂生眉头微蹙。

    “……这门派名是你用脚趾头想的?”

    “咦?不好听么?”

    “……”

    “等会儿进去以后,你就扮木头——反正你本来也是木头。”阿蘅收起折扇,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别人说什么你都不用回答,让我来应付就可以了。”

    她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的模样:“冷木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交给我阿蘅就行!”

    冷狂生看着她。

    “有必要换衣服吗?”

    “当然有!”

    阿蘅理直气壮:“这样看起来才像是能做主的人。”

    “我看你就是单纯想换装吧。”

    “哪有!”

    阿蘅脸颊微微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冷狂生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望向山下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

    “走吧。”

    “等等——!”

    阿蘅再次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巴掌大小,通体素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温润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将玉佩挂在冷狂生脖子上。

    “你身上杀气太浓了。”她退后一步,打量着他,“这玉佩能遮掩杀气和你的一部分修为。咱们毕竟是混进去打探情报的,不能太显眼了。”

    冷狂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

    玉佩贴身的刹那,一股温润的气息自其中涌出,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杀意,竟被这气息悄然遮掩,消散于无形。

    就连他周身的修为波动,也被压制到渡二难的气息。

    冷狂生抬眼看向阿蘅。

    那目光依旧冷如寒潭,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漠然。

    “多谢。”

    阿蘅一愣。

    她与冷狂生相识十年,这还是头一回听他道谢。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脸上漾开一抹笑意。

    “走吧,师兄。”

    她折扇轻摇,当先朝山下走去。

    冷狂生望着那道月白身影,默然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山顶走下。

    也就片刻的功夫,两人来到联军大营的一处入口。

    说是入口,实则并无门墙,而是两座百丈高的青石哨塔左右对峙。

    哨塔之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横亘而立,光幕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禁制波动。

    哨塔下方,数十名修士正排成长队,等候检验。

    那些修士服饰各异,气息驳杂,修为最低的也有通玄初期,最高的两人已是通玄巅峰。

    他们皆是各地散修,闻听六大势力昭告天下,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欲要共襄盛举,伐大周、分气运。

    此刻正依次上前,将手中玉牌交予守卫检验。

    守卫共十人,皆身着玄青战甲,胸前绣着一面云雾缭绕的古镜图案——那是悬镜山的标记。

    冷狂生与阿蘅刚靠近隘口,营门内便一道身影快步迎出。

    来人中等身量,着一袭玄青长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周身气息沉凝内敛,赫然是化劫境渡三难的修为。

    他行至两人身前丈许外站定,拱手一礼,笑容满面:

    “在下悬镜山长老孔元礼,奉命在此接待各路英杰。两位道友此来,可是要入营共襄盛举?”

    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阿蘅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当然?不然我们来玉京山干什么?游山玩水么?”

    孔元礼脸色不变,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容:“道友说笑了,在下也不过是例行询问,还望勿怪。”

    顿了顿,又道:“敢问两位道友仙乡何处,出自何门?”

    阿蘅折扇一合,昂首挺胸,声音清朗:

    “碧波岛,金光洞,大日无敌门!”

    话音落下,孔元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嘴角极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不过瞬间便恢复如常。

    “大日无敌门……”孔元礼捋须沉吟,语气中透出几分困惑,“恕老夫孤陋寡闻,在东韵灵洲修行两千余载,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宗门?”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你这门派,该不会是胡诌的吧?

    阿蘅却似浑然不觉,折扇轻摇,笑吟吟道:“孔道友没听过也正常。我师门远在海外,居于碧波岛金光洞,向来不问世事。传到这一代,便只剩我与师兄两人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唏嘘:“十年前,我与师兄渡海而来,本想寻一处灵山福地落脚,谁知这东韵灵洲的修真资源,居然尽数被大周霸占。若想安稳修炼,就得拜入大周门下,转修那劳什子香道——”

    说到这里,撇了撇嘴:“我二人自在惯了,可不想给人当狗。正巧听闻诸位同道要共伐大周,便想着来凑个热闹,也好出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