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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老子跟你拼了
    冯承泽不慌不忙,微微躬身:“夫人此言差矣。大小姐虽远,法令却在。

    “英华治下,律法面前,不分内外。

    “缠足之害,非一家一户之私事,乃天下妇人之公疾。

    “大小姐仁心所系,正是要救我万千姐妹于折骨断筋之苦。

    “此事体大,不敢因‘远近’二字而废弛。”

    他抬手虚指西边府城方向:“夫人请看,英华入琼,不抢不杀,只立规矩、收田税、禁缠足。

    “所为何来?

    “无非是要这里的人活得比从前像个人样。

    “若人人都说‘自家的事’,那田税也不该交了,缠足也不该改了……

    “夫人聪慧,想必能分得清好歹。”

    林家主母沉默了片刻,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鬓角:“冯公子口才了得,倒比令尊年轻时还能说。

    “罢了,公事公办……你们要怎么查?”

    冯承泽心中一松,侧身看了万长庚一眼。

    万长庚赶紧接话:“简单,夫人只需让女眷们把裙摆撩起来一瞬,我等看一眼鞋子便知。

    “不触、不碰、不近身,看一眼登个记就完事。

    “若是没有缠足的,自然最好;若有的,登记在册,限期放开。

    “指挥部会给各户发放放开缠足的布条和药膏,不收费。”

    林家主母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既是公事,那便公办。不过……”

    她抬起头:“万将军、冯公子,请你们的人站远些。

    “我林家女眷,不容轻薄。”

    万长庚二话不说,一挥手,带着冯家兄弟和收税队员齐刷刷退开三步远。

    众人在院子当中站成一排,个个目不斜视。

    林家主母转身,朝身后的女眷们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眷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年轻的脸上飞起红云,低着头不敢看人,但终究还是一个个走上前来……

    院墙外,蝉声聒噪,阳光正烈。

    风吹过椰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着巴掌。

    10分钟后,检查登记完毕。

    林家女眷,全员缠足。

    只不过比中原那些“三寸金莲”轻些,都是四寸光景。

    约13cm。

    脚骨不至于折断,但走路、干活肯定有影响。

    像林家这样的大户,女眷从四五岁便开始缠,日日夜夜,层层裹脚布勒着。

    生生把一双脚箍成尖尖的粽子。

    简直折磨。

    冯家兄弟其实心里也认缠足……

    他们自己的女眷,哪一个不是从小缠到大的?

    可眼下身在“贼营”,差事办不好,一家老小的命可就全交代了。

    缠足再要紧,也紧不过人头。

    “夫人。”万长庚接过冯承沛登记的册子,“你们家的女眷,按上头的规定,3天之内全部解除。

    “布条和药膏随后会有人送来,不收费。”

    林文宗几个未出阁的女儿闻言,身子猛地一晃,被旁边的侍女赶紧扶住。

    其中一个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娘……这可如何是好?”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以后嫁的出去?

    林家主母脸色惨白。

    她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万长庚:“万将军,这是要让我林家再也抬不起头了吗?”

    万长庚瘪瘪嘴,手指下意识地摸着左轮手枪的枪柄:“夫人此言差矣。

    “英华境内,一律不许缠足,不是光针对你们一家。”

    他偏头朝冯家兄弟努了努嘴:“徐闻冯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照样得解。”

    冯承泽连忙点头,一脸正经,心里却直骂娘:“正是。家母已经解除了。”

    他脸上不带一丝破绽,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英华的模范孝子。

    “哼!”林家主母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好胆!”

    偏阁的门帘猛地被掀开,林文宗红光满面地冲了出来。

    那脸色红得不正常,像是刚灌了半斤烧酒,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怒目圆瞪,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手指直直地戳向万长庚,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万长庚!你这个叛徒!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你家不缠足,关老子屁事!

    “你今天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算老几!”

    万长庚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懵在原地。

    冯家兄弟也是一脸惊愕,对视一眼……

    大哥,你不是晕过去了吗?

    怎么才一刻钟就活蹦乱跳了?

    好歹躺两天装装样子啊!

    林文宗越骂越来劲,胡子一翘一翘的,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他往前逼了两步,声音更大更粗。

    完全没了方才那副文绉绉的读书人气派,活脱脱一个骂街的泼皮:

    “老子家的女人,缠不缠足,那是老子的家事!

    “你他妈一个卖主求荣的狗腿子,穿上英华的狗皮就敢来管老子?

    “你他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

    他说着,又转向冯家兄弟,手指在两人脸上来回戳:“还有你们俩!

    “冯慎修怎么教出你们两个白眼狼!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帮着外人欺压乡里,猪狗不如!”

    万长庚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按着枪柄,指节咯咯作响:

    “林静山,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骂的就是你们这群叛徒、走狗、王八蛋!”

    林文宗毫不示弱。“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交税?

    “老子认!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少!

    “可老子家里的女人,缠不缠足,轮不着你们管!

    “你敢动她们一根脚趾头,老子跟你拼了!”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老牛。

    身后几个儿子谁也不敢上前。

    管家缩在廊柱后面,嘴唇直哆嗦。

    万长庚盯着林文宗看了好几秒,忽然收回了按在枪上的手,反倒“嗤”地笑了一声。

    “行啊。林静山,你硬气。”万长庚慢悠悠地整了整腰带,扭头对冯家兄弟说,“听见没?税他认了。缠足的事,他不认。”

    冯承泽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那……怎么办?”

    万长庚没接话,又转回头,看着林文宗。

    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只剩一层青灰色发茬的光头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