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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周大小姐管天管地
    林文宗神色不动,徐徐捋须,淡然回击:“老夫所能者,守祖宗基业,不卖身事外,不背主求荣耳。

    “万队长本事倒是不凡:善屈膝、善易主、善助外邦凌压乡梓……

    “此等能耐,老夫不屑学,亦不敢学。”

    万长庚嘴巴张了张,脸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武将出身,骂阵本就不是他的长项。

    林文宗这几句不紧不慢的话又句句捅在他最不体面的那根肋骨上。

    他攥紧拳头往前又逼了半步,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枪柄,嘴里却一时间只憋出两个字来:

    “你……你……”

    就在这当口,他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

    “林公满口忠君守节、不背不附,晚辈倒有一语请教。”

    冯承沛自万长庚身后缓步走出。

    他一手轻按税法册籍布囊,气度沉稳,仿如书院论道,从容开口。

    “昔吾父授经,传圣人之言: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更批注四字:言行须一。

    “林公责万公食朝廷禄、受天朝恩,然则自问林公自身?

    “晚辈近览琼州府旧档税册,已然查悉:

    “林氏良田300顷,其中数十顷隐匿不报,脱漏赋税多年。”

    他语气渐凛,字字铿锵:“林公累世受朝廷功名优免,坐享隐田之利,沐国恩数十载。

    “及至英华兵临、清庭倾颓,林公可曾为朝廷捐一钱以济军?

    “可曾为故土守寸土以尽忠?

    “徒以口舌标榜忠义,实则阴避国课、私肥家门,此等忠义,何以服人?”

    林文宗脸上从容之色瞬间崩裂,抬手指向冯承沛,须发微颤,语声尖利:

    “黄口竖子!汝冯家世代书香,令尊冯慎修乃一方名儒,怎生教出你这般悖逆无状、妄诋乡贤之辈!”

    “家父昔日教诲,一语恰合晚辈今日所言。”

    冯承沛声调微沉,却字字如钉落砖。

    “家父云:世事更迭,给谁办事皆为谋生;唯心口如一、敢说实话,方不负圣贤诗书。”

    他抬眸直视林文宗,辞锋愈发锐利:“林公责万公屈身事英华,敢问:

    “万队长前来,只为清田核亩、依规收税,乃是秉公行事;

    “林公坐拥隐田、匿产避课,满口忠君,实则私肥身家。

    “清廷税册之上,那数十顷瞒报之田,林公所谓忠,忠于何君?

    “所谓义,义于何国?”

    林文宗僵立原地,抬着的那只手还在空中,手指颤颤巍巍。

    他的嘴唇翕动着,一开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紫还是红的古怪颜色。

    全身上下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回去。

    万长庚爽得毛孔都张开了,心里直念叨下辈子一定得多读书。

    邵司令说英华有成人补习班,到时候说什么也得去报个名。

    他面色红润,就像自己吵赢了这一架,清了清嗓子:“林静山,交税吧。”

    “我……我……”林文宗嘴唇哆嗦着,白胡子一颤一颤的。

    他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看万长庚,又看看冯承沛,再看看万长庚……

    最后目光落在冯承沛手里那本田亩册子上,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你……你……”

    他的手还在空中抖着,忽然像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往后一仰——

    “啊——!”

    一声惨叫,不是林文宗叫的,是他身后的管家叫的。

    林文宗的身体像一堵被抽走了地基的墙,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管家眼疾手快想伸手去扶,可林文宗倒得太快、太猛,管家只来得及碰到他的衣角。

    “刺啦”一声,袖子被撕下一块布,林文宗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台阶的青石棱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

    “哎呀!老爷啊!”

    管家扑上去,抱着林文宗的肩膀,使劲摇晃。

    “呜呜呜……快来人啊,老爷晕过去了!”

    旁边的丫鬟尖声喊叫。

    “叫郎中!快叫郎中!”

    林家的几个儿子从厅里冲出来。

    有的蹲下去掐人中,有的慌乱地解着林文宗的衣领,有的回头朝后院的仆人大声吼叫。

    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还有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黄狗夹着尾巴在人群腿间钻来钻去,汪汪直叫。

    万长庚、冯承泽、冯承沛三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万长庚看了看地上直挺挺的林老爷,又扭头看了看冯承沛,低声问:“咋办?”

    冯承泽看看二人,试探着说:“要不……直接收?”

    “好!”万长庚一拍大腿,摸着腰间的左轮手枪,嗓门又亮了起来,“来个话事人!算账,收税!”

    “哎呀……”

    管家一听,瞬间变脸,眼泪唰唰地流,止都止不住,扑上来就要抱万长庚的腿。

    “万将军,我家老爷都晕了,您就等一等,等他醒来再说吧?

    “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给个喘息的工夫……”

    万长庚这人虽然是个叛徒,但心软。

    他看着地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的林文宗,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管家,也觉得这样有点强人所难。

    可想起邵自胜和沈文翰的严令,想起那本田亩册上白纸黑字的逃税数目。

    忽地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好了!”万长庚大手一挥,中气十足,“把你们家女眷都叫出来!”

    “!”林家人大惊,齐刷刷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路数?

    “快点!”万长庚有点不耐烦,眉头拧成了疙瘩,“大小姐亲自下令,英华境内禁止缠足!

    “本队长受指挥部委托,专门在收税的时候负责检查……

    “你们家不会没得到通知吧?”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

    刚才还哭天喊地的管家收住了眼泪,几个儿子面面相觑,连躺在地上的林文宗似乎都抽搐了一下。

    缠足?

    检查?

    这跟收税有什么关系?

    管家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万将军,那个……

    “英华大小姐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人家的家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