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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一个不留!
    仆从军愣了一下,剃刀悬在冯谨头顶,没吭声。

    冯谨的目光越过栅栏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落在那片漆黑的沙地上。

    他问了一句像被风吹散的话:“下一章,谁来教你?”

    最后一刀落下。

    冯谨的光头上泛着青灰色的发茬。

    他缓缓站起身。

    站直。

    脊背和刚坐下时一样笔挺。

    仆从军士兵递给他一条毛巾。

    冯谨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片被皂角沫浸湿的发团,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毛巾。

    最终伸手接过,覆在头顶,轻轻按了按。

    他迈步朝栅栏外走去。

    经过那个抱着辫子发呆的雷州渔民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眼看去。

    那截辫子编得又粗又硬,辫梢用麻线扎着,躺在渔民粗糙裂口的掌心里。

    冯谨收回目光,选了一块干净些的沙地,背对栅栏站定。残存的皂角沫顺着耳根往下淌,他没有擦。

    陈氏怔怔地望着公公的背影。

    冯谨被带走了。

    冯承泽被两个仆从军士兵拖到桌前。

    他们拧着他的胳膊,把他的头往下按,按到几乎贴着桌面。

    冯承泽的额头磕在八仙桌的边沿,撞出一块青紫。

    可他仍仰起脖子朝仆从军士兵吼叫:“《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髡钳始于暴秦!

    “尔等手执剃刀,便是自甘为狱掾皂隶,不必再披人皮!

    “连那范文程、洪承畴都还不如……

    “他们至少还对孔圣人装个样子,尔等连样子都不装了!”

    仆从军士兵掐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狠狠往下按:“孔圣人?孔圣人见着大小姐也要剃头!老子管你什么圣人!”

    冯承泽还在挣扎,声音从被压弯的胸腔里迸出来,又闷又狠:“冯氏世代簪缨,冠冕不可毁于皂隶之手!

    “尔等叛主求荣,剃同胞之发以媚远夷……

    “那牝鸡司晨的妖妇!

    “那不知廉耻的贱人!

    “她——”

    话音未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旁边一个大兵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冯承泽左侧脸颊上,声音又脆又响,像鞭子抽在石板上。

    冯承泽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

    “骂谁?你再骂一句?”

    大兵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

    冯承泽把嘴里的血咽下去,扭过头,盯着大兵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骂:

    “牝。鸡。司。晨。妖。妇。贱。人。”

    又一个耳光。

    这一次更狠,大兵用的是手背,指关节硌在冯承泽的颧骨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冯承泽的脸歪向另一边。

    耳朵里嗡嗡直响。

    鼻子一热,两股血从鼻孔里涌出来,滴在桌上,洇进登记簿的纸页里。

    “再骂。”大兵面无表情。

    冯承泽满嘴的血,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下贱女子,不知廉耻,窃据大宝,屠戮忠良……

    “我骂了,怎么了?你有种打死我!”

    凡是在旁边听见的大兵瞬间围了过来,打他巴掌的大兵拔出左轮手枪顶着冯承泽的太阳穴。

    声音像来自地狱的恶魔:“崽种,看在大小姐照顾同胞的份上,给你一个全尸!”

    围过来的大兵不约而同的举起手中的枪、无论是步枪还是左轮手枪。

    咔嚓……

    咔嚓……

    那是子弹被推进枪膛的声音。

    “不——!”

    周氏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从人嗓子里出来的了,尖锐得刺穿了整个检疫区的夜空。

    她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往前扑,双臂朝冯承泽的方向伸出去,手指在空中痉挛。

    陈氏死死拽住她的腰,自己也踉跄着往前栽了一步,却咬着牙没有松手。

    “不要——承泽……不要……”

    周氏的眼泪打湿了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在油灯下像一串泪珠形的墨迹。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

    “承泽……呜呜……”

    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身子往下坠,陈氏几乎拉不住她。

    长媳陈氏看着自家老公即将命丧当场,死死拽着周氏的同时,泪水也跟着往下流。

    她的嘴唇被咬出一丝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脊背挺直的冯谨身躯猛地一顿。

    那颗刚被剃光、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色光亮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可他终究没有转身。

    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背对着身后那片即将被血染红的沙地。

    冯承沛被两个仆从军反剪双手,死死按在沙地上。

    他的脸被压进断发堆里,海沙糊了一脸,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拼命想抬起头,想看大哥最后一眼,可后颈上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掐着,他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大哥……”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被海风吹散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一个端着步枪的大兵走上前,用枪口挑起冯承泽后脑那根辫子。

    冰冷的铁管戳进发辫的根部,把辫子挑起来,像挑起一条死蛇。

    大兵歪着头,嘴角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崽种,你不是很能吗?”大兵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霜,“老子叫你全家死绝!

    “一个不留!”

    听到大兵的话,站在两旁的仆从军齐刷刷拔出钢刀。

    刀刃从皮鞘里抽出来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人对着一个冯家人。

    对着冯谨的,刀尖抵在他的后颈,冰凉的铁贴着剃光后的头皮;

    对着周氏的,刀身横在她胸前半尺远,刀面上的冷光映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对着陈氏的,刀刃贴着她的小臂,她甚至能感觉到铁上那层薄薄的油;

    对着春桃的,刀尖指着她的心口。

    还有一把刀架在一个年仅5岁的冯家幼童脖子上,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只是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连春桃怀里的那只花猫,都被一个仆从军士兵提着后颈拎了起来。

    猫的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尾巴夹得紧紧的。

    士兵把刀刃架在猫的脖子上,那花猫像是嗅到了铁的气味,猫身发抖,却不敢喵喵叫。

    冯承泽的眼泪终于簌簌地流了下来。

    不是怕……

    在刚才那一刻,他真的没怕。

    可当那把枪口挑起他的辫子。

    当他听见“全家死绝”三个字。

    当他的余光扫过母亲瘫在地上的身影、扫过妻子无声流泪的脸、扫过那个才5岁就被刀架着脖子的幼童……

    他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