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冯谨的次子冯承沛,年方17,前日去海安镇拜访同窗好友。
今早听到海安营的炮声,心头一紧,当即一路狂奔回家,半路恰好撞上正在搜捕的骆驼骑兵。
他见状不妙,转身就往田埂上跑,想要躲进田里的芦苇丛中。
两个骆驼骑兵立刻包抄,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再狠狠拽下田埂,摔在泥泞里。
冯承沛浑身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
他一边挣扎一边怒骂:“尔等逆贼,休要放肆!
“我冯家世代忠良,尔等掳走朝廷命官,残害忠良子弟,必被天朝大军诛灭九族!”
一个仆从军士兵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骂道:“还敢嘴硬!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满夷?
“赶紧闭嘴,不然老子一刀劈了你!”
冯承沛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这叛徒,也配提刀?
“我冯家先祖曾随岳武穆抗金,忠勇传家,今日我即便死,也绝不会向尔等逆贼低头!
“你这般卖主求荣之辈,迟早会被英华弃如敝履,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那士兵气得发抖,却一句话也搭不上来,只能狠狠推搡着他押回队列。
与此同时,冯家后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与啜泣声。
冯谨的妻子周氏和长媳陈氏被几名仆从军士兵驱了出来,脚步踉跄。
周氏年近50,身着素色绣裙,头发花白,身形瘦弱,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长媳陈氏连忙伸手扶住婆母。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满院荷枪实弹的兵丁,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一群仆妇丫鬟跟在后面,一个个衣衫不整,神色惶恐。
最小的丫鬟名叫春桃,不过十二三岁,赤着脚。
脚趾缝里沾满了泥土,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惊恐不安的花猫。
花猫浑身发抖,缩在她怀里,不敢喵喵叫。
春桃的脸上满是泪水,又不敢哭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无助。
周氏被士兵驱赶着往院外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宅院……
冯氏祠堂就在庭院东侧,门楣上那块“清慎勤”的匾额还在。
那是先祖留下的祖训,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见。
可祠堂的门板却被士兵踩裂,几道深深的裂痕纵横交错,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檐角积了百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看守祠堂的老仆冯安,已经在冯家待了40多年。
看着冯家长大,此刻缩在祠堂后的柴房里,双手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浑浊的眼睛透过木板缝,看着自家老爷被大兵架着推搡出门……
看着自家少爷被殴打呵斥,看着那部老爷耗费半生的手稿化为灰烬。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他年老体衰,连上前阻拦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冯家能渡过这一劫,希望老爷的心血能有回响。
“冯老爷,别磨蹭了,赶紧走!”
一名骆驼骑兵不耐烦地用刀背狠狠拍击冯谨的脊背。
冯谨一个踉跄,他的目光依旧望着书房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
“我的志书……我的徐闻志……半生心血,毁于一旦……”
他想回头,想再看一眼那些手稿的残骸,却被大兵狠狠推了一把,脚步踉跄着往前扑去,差点摔倒。
另一名大兵则端着枪,枪口死死顶住冯承泽的后腰,冰冷的枪口贴着皮肉,透着刺骨的寒意,粗暴地催促着他往前走。
冯家16口人全部被驱出宅院。
周氏与陈氏相互搀扶着;
仆妇丫鬟哭哭啼啼,却不敢大声喧哗,排成一列,朝着海边的临时集中点走去。
“文忠公……”
冯谨低声念着冯氏列祖中那位被清廷追谥为“文忠公”的祖辈,声音沙哑。
“子孙不肖,不能守业,不能护先祖灵位,不能续修县志……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徐闻的百姓,对不起我半生心血……
“惟求列祖列宗保佑,使我冯家不致绝嗣,使我大清能渡此劫难……”
……
8月11日下午7点。
冯家16口人和被抓捕的百姓一起,乘坐小艇登上驱逐舰和补给舰。
冯家运气不错,被分配到驱逐舰,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三十几个百姓。
彼时天色已渐暗,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狠狠拍在每个人的脸上。
冯谨停下踉跄的脚步,目光落在脚下的甲板上……
平整光滑的钢铁冰凉刺骨,踩上去没有丝毫声响。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甲板边上的栏杆,是金属特有的坚硬。
与他毕生所见的木质船板截然不同。
舰艏的两座138mm双联装舰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与平日里所见的红衣大炮相比,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冯承泽的眼神死死锁在甲板两侧的各种设施上,眉头紧蹙,满脸难以置信。
他嘴里低声呢喃:“全是铁……这般庞大的铁船,无帆无桨,竟能浮于海面,逆贼的技艺,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记载的水师舰船,皆是木质打造。
最大的赶缯船也不及这铁舰的十分之一。
此刻再看眼前的钢铁巨物,心中的愤怒之余,又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茫然……
次子冯承沛性子稍显急躁,却也被这全钢铁打造的舰船惊得一时失语。
他忍不住用脚踢了踢甲板,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响声,钢铁的厚重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他浑身一震。
“爹,这船……全是铁做的?”
他转头看向冯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么多铁,怎么能浮在水上?还有那些炮,看着就吓人,比海安营的红衣大炮厉害多了……”
大兵将冯家16口人推进了一间舱室,舱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甲板上的海风与暮色。
舱室内没有丝毫昏暗,头顶悬挂着数盏圆形的电灯。
通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舱室,刺得冯家人忍不住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