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阵地的山炮射速不疾不徐,保持着约8.5秒一发的节奏。
10门山炮随着炮手装填速度的快慢,渐渐拉开了射击间隔。
结果就是城墙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炮弹落下,爆炸声此起彼伏,像一挂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墙上的壮丁已经死绝。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垛口后面、台阶旁边,有的被炸得残缺不全,有的被砖石埋了半截。
鲜血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流出一道道暗红的轨迹。
布置在西墙和北墙的各色火炮损毁殆尽……
炮管断裂、炮轮飞散、炮架烧焦,横七竖八地瘫在废墟里。
炮兵非死即残,没死的早就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城墙,连头都不敢回。
墙下残余的兵卒不管怎么拳打脚踢,壮丁死活不肯再上去。
谁都不傻,上去就是白白送命。
你要说人家架着云梯攻城,自己能还手,死了也就死了,至少没那么憋屈。
可这算什么?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天上掉下来的炮弹就把人炸成碎肉,这仗没法打。
城内的青皮流氓胆子越来越大,眼瞅着官府没了威风,连府城的营地都敢闯。
营地里除了几个老弱病残,实在没有守备力量了……
青皮们一鼓作气冲了进去,见什么抢什么。
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兵器铠甲,能拿的全拿走,拿不动的就砸。
抢完了还不过瘾,有人点了把火,营房瞬间烧起来,浓烟滚滚,火舌舔着房梁噼啪作响。
……
镇台衙门里。
轰轰的炮声、城内的喊杀声、凄厉的惨叫声、火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乱炖。
于梓看着浑身颤抖的杨知府,声音沙哑而平静:“杨太守,英华短毛枪炮不可力敌。本镇倾尽府城全部兵力,竭尽死力,终究无力回天。
“眼下府城顷刻即破,本镇身为琼州镇台,守土有责,城破当死,先走一步了。”
话音刚落,杨知府还没反应过来,于梓已经反手抽出腰间的腰刀,刀刃寒光凛冽。
他横刃紧抵脖颈,没有半分迟疑,牙关一咬,奋力一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身躯轰然倒在镇台衙门的大堂之上,血沫子咕嘟咕嘟地从伤口往外冒,很快漫过了地面。
杨知府愣愣地望着倒在地上的于梓,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堂内的门房和下人眼睁睁看着于梓拔刀自刎,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等他倒在地上之后,才有人惊呼出声:“大人!”
“大人啊!”
“啊——!”
那些跟了他多年的、生死绑在一起的老仆,不约而同地失声痛哭,跪在地上捶胸顿足。
还有一些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但绝大部分人……
一哄而散。
这镇台衙门没了主,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哈哈哈!老子的!滚!”
“啊——!你……你……”
“挡人财路不得好死!”
“你们疯了吗?这可是镇台衙门!”
“我呸!英华王师北归,区区满夷岂能螳臂当车!”
“你!你!”
“我什么我?滚!不然老子一刀砍死你!”
镇台衙门彻底乱了。
抢东西的抢东西,报仇的报仇,几个院子同时燃起火苗,越烧越大,越烧越旺,黑烟裹着火星子往天上蹿。
……
杨知府失魂落魄地回到知府衙门。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在兵荒马乱的府城里毫发无伤地走回来的。
路上有人抢东西,有人杀人,有人放火,可他像是被什么护着一样,愣是没人碰他。
他招来门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看好门。本府去后院一趟。”
说完,他整了整衣衫,迈着八字步朝后院走去。步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自己最后的路。
来到后院,他抬头看了一眼房顶的横梁……
有点高。
他费力巴劲地拖了一张桌子过来,又把椅子搭在桌子上,踩上去试了试,吱嘎吱嘎地晃。
他哆哆嗦嗦地爬到椅子上,发抖的小腿让椅子和桌子也跟着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一手扶着椅背,一手解开腰带,用力往横梁上一甩。
腰带绕过横梁垂下来,两端在眼前晃荡。
他调整好位置,把腰带两端系在一起用力拽了拽,很稳。
把自己吊死应该不是问题。
杨知府扭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叶的声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把脖颈挂进腰带圈里,两腿一蹬。
哗啦……
椅子应声翻倒,砸在地上。
杨知府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腰带勒进脖颈,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挣扎,双腿直直地垂着,连抖都没抖一下。
身体在横梁下微微晃了晃,很快便静止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角,像在轻轻拂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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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时阵地上,士人远远望见城里的大火越烧越旺,黑烟一卷一卷地往天上翻,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百姓,撒腿就往邵自胜那边跑。
“站住!”
卫兵伸手拦住他,没用枪,用的是胳膊和手掌。
“将军!”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声音发颤,“还请将军怜惜城中百姓…!”
邵自胜和副官正举着望远镜看城里的火光,听到喊声,两人同时放下望远镜,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士人。
邵自胜清了清嗓子:“命令,山炮轰炸城门。城门炸开之后,骆驼骑兵立刻进城,步兵跟进。
“进城以后,凡是打家劫舍、胡作非为的,一律击杀,不留情面!”
“是!”副官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去。
士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灰尘、泥土、硝烟和眼泪搅在一起,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邵自胜看着他,喉咙微微发酸。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脸上能同时挤出这么多种情绪。
“来人,”邵自胜偏过头,“送这位先生下去好好休息。”
“是!”一个卫兵上前,轻轻扶起跪趴在地上的士人,“先生,请。”
士人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朝邵自胜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将军。”
他知道这种大将军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能随便打扰的。
能网开一面见上一见,已经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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