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阎罗决定自己动手。
他们各自释放出自己的死亡能量,在这块空间立方体的内部,切割出了属于各自的小空间。
每一殿对应一片区域,秦广王的区域用来关押等待初审分流的中立亡魂,楚江王的区域关押正在消磨罪孽的亡魂,宋帝王的区域关押高危亡魂……
以此类推,直到平等王的区域关押正在净化的亡魂,转轮王的区域关押等待轮回的亡魂。
十片区域互相独立,又被同一个空间立方体的外壳包裹着,像是十个抽屉装在一个柜子里。
而且,在死亡能量的作用下,原本三丈大小的空间,硬生生被扩大。
这个扩大是没有节制的,只要十殿阎罗的死亡能量不间断注入,里面的空间则会不断扩大。
里面的空间不管怎么扩大,外观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大小,完全没有变化。
每个区域的入口都与对应的阎王殿相连,亡魂从殿中被直接传送进各自对应的区域,不需要经过外部空间。
这样一来,整个关押体系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多层级的网络——
每一层都由对应的阎王掌控,每一层的关押条件都根据亡魂的危险程度和罪孽深浅进行了精细调整。
危险程度高的亡魂,被关押在最深处,守卫最森严,逃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危险程度低的,关押在较浅的层次,管理相对宽松,但仍不可能逃脱。
但问题又来了。
守卫呢?
十殿阎罗可以用死亡能量在各自的空间区域内设置禁制和陷阱,让亡魂无法逃脱。
但禁制和陷阱是被动的,它们不会巡逻,不会预警,不会在亡魂暴动的时候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一旦有大规模的亡魂暴动,十殿阎罗只能亲自出手镇压——
而他们亲自出手的时候,审判工作就不得不暂停。
审判一停,亡魂就积压得更快。
积压一多,暴动的可能性就更大。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更麻烦的是,地狱不仅仅需要守卫。
地狱还需要引路者。
亡者从四面八方来到死亡沙漠,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去处。
没有引路者,他们会在沙漠中迷失方向,有的会绕到阎王殿的后门,有的会走到沙漠的更深处彻底消失,有的会在风沙中游荡数百年找不到归宿。
地狱还需要牢兵。
负责在各个关押区域巡逻,维持秩序,处理小规模的冲突和骚乱,在亡魂暴动的时候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为十殿阎罗的到来争取时间。
地狱还需要惩罚者。
负责对那些在服刑期间仍然不老实、试图逃脱、或者对其他亡魂施暴的恶徒执行加罚。
惩罚者需要有足够的力量震慑那些凶悍的亡魂,需要有足够的冷酷面对那些惨烈的刑罚场面,还需要有足够的公正心不滥用手中的权力。
地狱还需要牛头马面。
这两个职位是地狱的标志性存在,牛头力大无穷,负责押送那些不听话的亡魂;
马面身法迅捷,负责追捕那些试图逃脱的亡魂。
没有它们,押送和追捕的工作就只能由十殿阎罗亲自完成,而他们显然不可能亲自去押送每一个不听话的亡魂。
地狱还需要黑白无常。
无常是地狱与外界之间的桥梁,负责将散落在凡间的亡魂“带”回来。
很多亡魂死后并没有自动来到死亡沙漠,它们被困在原地——
困在死去的地方,困在生前执念最深的地方,困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日复一日地徘徊。
没有黑白无常去“勾魂”,这些亡魂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死亡沙漠的存在,更不会知道自己死后还有一个可以接受审判的地方。
地狱还需要孟婆。
孟婆不是审判者,但她是整个地狱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亡魂在接受审判、服完刑罚之后,在进入轮回之前,需要喝下一碗孟婆汤,忘却前世的记忆。
没有这一碗汤,带着前世记忆转生的亡魂会在新的生命中残留旧日的执念,会在因果轮回中造成无穷无尽的混乱。
地狱还需要黄泉路。
一条通往地狱的、标准的、不会迷路的道路。
现在的亡魂来到死亡沙漠完全是随机降落——
有的落在第一殿门口,有的落在第十殿背后的沙丘上,有的直接落进了熊王的领地里,把熊王吓了一跳。
没有一条明确的路,亡魂的抵达就会永远处于混乱状态。
地狱还需要奈何桥。
奈何桥是黄泉路的终点,是孟婆汤的饮用处,是亡魂从“死者”转变为“转生者”的过渡点。
没有奈何桥,亡者与转生者的界限就模糊不清,该走的走不了,该留的留不住。
胡忠把这些一个一个地列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越说越多,越说越停不下来。
每说一个,他就意识到还有三个、五个、十个他没说到的。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十殿阎罗沉默地听着,没有人打断他,因为他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死亡沙漠里现在有什么?
有十座阎王殿,有死亡大殿,有吴辽送来的空间立方体牢笼,有不死羌族的族人,有巫族的矮人。
不死羌族的族人虽然忠诚、勤恳、不知疲倦,但他们没有独立意识,只能执行简单的指令。
让他们搬砖砌墙可以,让他们引路——
他们会把亡魂带到错误的方向然后一去不返。
让他们巡逻——
他们只会沿着固定的路线走直线,拐个弯都不会。
让他们当惩罚者——
他们分不清哪些亡魂该罚、哪些不该罚,只会把所有亡魂一视同仁地关起来。
巫族的矮人们倒是有独立意识,他们聪明、手巧、善于建造和维修。
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整个巫族在死亡沙漠里只有不到两百人,其中大部分还要负责维护阎王殿的法阵和空间牢笼的稳定,根本抽不出人手去做其他工作。
胡忠站在死亡大殿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部直板手机,翻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他不想打这个电话。
上一次打电话,吴辽没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认识吴辽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吴辽真正生气的时候不是骂人的时候,而是声音特别平静的时候。
但他没办法。
手机盖第四次翻开的时候,胡忠咬了咬牙,按下了那个唯一的号码。
嘟——
嘟——
嘟——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
吴辽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背景音里没有了竹林的沙沙声和鹤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几乎可以说是荒凉的寂静。
那是他的化神小世界被切割掉一块之后的余韵,像是一幅完整的画被挖掉了一个角,虽然不至于崩塌,但那种残缺感是无法忽视的。
“嗯。”
吴辽只说了这一个字。
胡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老吴,”
他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
“审判还在继续,关押的地方也有了。但是……”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死亡沙漠的风沙在他周围呼啸,沙粒打在脸上,但他毫无感觉。
“没有人。”
他说,
“没有人引路,没有人守卫,没有人押送,没有人勾魂,没有牛头马面,没有黑白无常,没有孟婆,没有黄泉路,没有奈何桥。不死羌族不会拐弯,巫族矮人人手不够。这么多亡魂,只靠十殿阎罗,他们就算把自己劈成八瓣也忙不过来。”
电话那头,吴辽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胡忠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胡忠听到了——
那是一个人在极度压抑的情绪中,用手掌按住自己额头时发出的声响。
啪。
像是巴掌拍在脑门上。
不对,比那个更轻。
是手指扶上额头时,指尖与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只有贴近了才能听到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叹息。
很长的叹息。
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了出来,又像是把这一段时间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都浓缩在了这一口气里。
胡忠举着手机,安安静静地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在等一个答案,而是在等一场审判。
就像那些站在阎王殿门口的亡魂一样,等着判决书下来,等着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电话那头,吴辽终于开口了。
“胡忠。”
“在。”
“你上辈子是不是拆了我家的祖坟?”
胡忠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上辈子——
他是将臣血脉,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违背轮回的异数,他根本没有上辈子的概念。
但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实在是太欠揍了,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涩的笑。
不是被逗乐的那种笑,而是一个人已经累到了极点,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被气笑的时候,那种无奈的、自嘲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
“那你告诉我,”
吴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胡忠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下一次打来的时候,还会缺什么?”
胡忠认真地想了想。
他想了很久,久到风沙在他身上落了一层。
然后他说:
“可能会有。”
“可能有什么?”
“可能有阴兵过境的需求?”
胡忠试探着说,
“就是那种……大批量押送亡魂的时候,需要一支成建制的阴兵队伍来维持秩序。还有十八层地狱,如果以后亡魂多了,十殿的关押区域不够用了,可能还要扩建。还有……”
“够了。”
吴辽打断了他。
胡忠立刻闭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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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一个清脆的“咔嗒”声——
胡忠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玉瓶被打开的声音。
吴辽在吃药。
还虚期巅峰的修士需要吃药,这说明在化神小世界被切割之后,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差到了一个让胡忠不敢想象的程度。
胡忠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想说“老吴,你先歇着吧,这事不急”,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事真的急。
十殿阎罗那边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亡魂涌进来,每多等一天,积压就会更严重一分,暴动的风险就会更大一分。
他想说“我自己想办法”,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真的没办法。
他已经用尽了死亡沙漠里所有能用的资源,他把不死羌族和巫族矮人重新分配了三百遍,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劈成三个人用,但缺口不是靠重新分配能填上的,缺的是人,是实实在在的、有意识、有能力、能独立工作的人。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更说不出口。
他是胡忠,将臣血脉,死亡沙漠的主人,未来的地狱之主。
他可以对一个凡人书生哭着喊爷爷,但他没办法对吴辽说出那三个字。
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
如果说出来了,他觉得那是对吴辽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付出的侮辱。
“等着。”
吴辽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个词,然后挂了电话。
胡忠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开手机盖,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
是风沙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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