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转身，走进了第一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
透过门缝，胡忠看见殿内的法阵全部亮起，秦广王的身影在幽蓝色的光芒中走向殿中央的审判台。
第一殿，开启了。
胡忠没有停留。
他带着队伍继续前往第二殿、第三殿……
一直到第十殿。
每一殿，他都重复同样的动作——
抱拳，鞠躬，致欢迎词。
不死羌族的族人们每一次都跪伏于地，巫族矮人们每一次都抚胸俯首。
十殿阎罗，每一位都给了胡忠一个点头或者一个眼神。
不多，但够了。
当第十殿的门关上之后，胡忠站在殿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死亡沙漠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缓缓上升，消失在漫天沙尘之中。
他掏出手机。
翻开手机盖。
按下那个唯一的号码。
嘟——
嘟——
嘟——
电话接通了。
“老吴。”
胡忠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嗯。”
吴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水。
“十殿阎罗……到了。”
“我知道。”
胡忠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了，想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矫情了，不符合他胡忠的风格。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以后那些亡魂的事，你不用管了。有我，有十殿阎罗，够了。”
吴辽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嗯，够了。”
电话挂断。
胡忠把手机揣回怀里，转过身，看着那十座在幽绿色光芒中沉默矗立的阎王殿。
殿门内，法阵的光芒透过门缝渗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那些光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片死亡沙漠。
殿门外，那些排队等候了许久的尸体们开始动了。
它们不再是一动不动地等着，而是自动按照顺序，一具一具地走进各自的阎王殿。
大能的骸骨走得沉稳，仙神的尸体飘得轻盈，没有推搡，没有拥挤，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第一殿里，秦广王端坐在审判台上，看着第一个走进来的亡魂——
一个人族大能的骸骨，骨骼上还残留着淡金色的光泽。
秦广王翻开案上的卷宗，那卷宗不是纸做的，而是由亡魂生前的记忆自动凝聚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生前的每一个善举、每一个恶行、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犹豫。
秦广王看完了卷宗，抬起头，豹眼中的光芒落在那个亡魂身上。
“你来了。”
他说。
亡魂的骸骨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亿万年后终于听到了一句人话，终于迎来了一个判决。
死亡沙漠的风沙依旧漫天，但那种混沌的、无序的死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更厚重、更有分寸的气息——
那是秩序的气息，是审判的气息，是一个真正的“地狱”该有的气息。
胡忠站在死亡大殿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座沙漠不那么寂寞了。
他转过身，走进大殿，坐回那座用沙砾和将臣血脉浇筑而成的皇座上。
皇座还是那个皇座，大殿还是那个大殿，但胡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从今天起，这座大殿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点了。
它有了十座阎王殿围绕着它，像是一轮月亮周围有了十颗星星。
也许是因为，从今天起，这座沙漠里多了十个可以说话的人。
虽然他们可能不怎么理他，但……
至少电话不用打得那么勤了。
胡忠靠在皇座上，闭上眼睛。
大殿外，风沙依旧。
大殿内，一片安静。
安静得刚好。
十殿阎罗的效率远超胡忠的预期。
秦广王入驻第一殿的当天，便审结了三百余具大能骸骨。
这位豹眼狮鼻的阎君翻卷宗的速度快得像秋风扫落叶，目光一扫，亡者生前的功过便了然于心。
该下地狱的下地狱，该转生的转生，该留在殿中等候进一步审判的便发往第六殿暂存。
问题就出在这里。
“暂存”的地方，没有。
第六殿——
都市王辖下的大殿本是用来收容等待最终审判的亡魂的，殿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大了无数倍，理论上足以容纳数以百万计的亡魂。
但那只是“容纳”，不是“关押”。
容纳是将亡魂收进来放好，关押是将亡魂禁锢起来防止其逃脱或作乱。
前者需要的是空间，后者需要的是——
监狱。
而胡忠的死亡沙漠里，一座监狱都没有。
第一殿审完的那些罪孽深重的亡魂，本该被送入第二殿的黑洞中消磨罪孽，但黑洞的容量是有限的，而且消磨罪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亡魂需要有地方“住”。
第二殿的楚江王是个不苟言笑的阎君，他的大殿里倒是有一片专门用来临时关押的区域，但那片区域的设计容量只有五千，而仅仅第一天，需要临时关押的亡魂就超过了八千。
楚江王面不改色地将八千亡魂塞进了五千容量的区域里，用他强大的死亡之力将那些亡魂压得服服帖帖，挤是挤了点，但好歹关住了。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第三天，第三殿的宋帝王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这里的亡魂是犯了杀人、放火、欺诈、背信等特定罪行的高危亡魂，每一个都需要单独关押，以防它们互相勾结、酝酿暴乱。
但第三殿的单独关押室只有三百间，而需要关押的高危亡魂已经超过了一千。
宋帝王是个横眉瞪眼的暴脾气，他没有像楚江王那样将就，而是直接将自己的死亡之力化为锁链，将一千多个高危亡魂像串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锁在大殿的横梁上。
亡魂们被串成一串吊在空中，晃晃悠悠的，谁也不敢动。
这个方法虽然粗暴有效，但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第五殿的阎罗王倒是没什么问题。他这里收容的是那些生前受苦、并无罪孽的可怜亡魂，不需要关押，只需要安置。
阎罗王面善心慈，在殿内开辟了一片“静养区”，让那些亡魂安安静静地躺着休息。
但静养区也被挤满了，后来的亡魂只能在殿外的走廊上排队等候，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殿内，想进去又不敢进。
第七殿的泰山王最惨。
他的大殿是用来惩罚那些以残忍手段加害他人的恶徒的，刑罚种类繁多，每一重冰狱都需要单独的能量供给和维护。
原本设计的容量是同时关押五千名受刑者，但实际送来的恶徒数量已经超过了两万。
泰山王那张扁鼻凹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冰狱从七重扩展到了十四重，但每一重都需要他用自身的死亡之力来维持，短短几天，他已经瘦了一圈。
第八殿的平等王倒是沉得住气。
他这个殿是用来净化那些罪孽不深、尚可挽救的亡魂的，亡魂进入炉鼎烧尽罪孽之后就成了纯净的魂魄，可以被送入轮回，或者留在地狱中担任鬼差等职务。
这是个动态的过程，有进有出，不会积压。
但前提是——
得有地方安置那些已经净化完毕但暂时还没有去处的新生魂魄。
平等王没有。
他用玄晶雕刻了数百个“魂瓶”，将净化后的魂魄暂时存放在里面，摆在殿内的架子上。
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精致的酒坛子，只是坛子里装的是魂魄而不是酒。
胡忠在第十殿的转轮王那里看到了最后一道工序。
转轮王的转盘是十殿阎罗中最重要的存在，亡魂在这里接受最终的轮回判决。
但转盘运转的前提是——
前面的九殿该审的都审完了，该罚的都罚完了，该净化的都净化完了。
如果前面九殿积压了太多的亡魂，转轮王这里就只能干瞪眼。
转轮王是十殿阎罗中唯一一个面带微笑的，但胡忠注意到，他的笑容在这几天里已经变得有些僵硬了。
胡忠站在第十殿门口，看着转轮王面前那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亡魂队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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