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珊一直在不远处的花海边看着这一切。
她从欧阳柒落笔的那一刻起就站在那里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生怕打扰到这位画师。
当第一缕妖之生命道韵的风从她身边吹过时，罗珊微微闭上了眼。
那道风吹过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衣角，然后穿过她的身体。
风里没有携带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当它流过罗珊的经脉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是妖族的道在呼唤她。
不是力量上的增强，不是境界上的提升，而是更深层的、近乎于血脉本源的东西被唤醒了。
就好像她体内流淌的每一滴妖族血液都在欢唱，每一丝妖力都在雀跃，每一个细胞都在为一支笔、一个画师、一个不是妖族的人为妖族画出的道韵而感动。
罗珊睁开眼，看向欧阳柒。
她的目光复杂。
欧阳柒是人族。
一个人类，用一支笔，画出了妖族苦苦追寻了千万年的道韵。
这不是讽刺，这是恩赐。
这是比任何灵丹妙药、任何天材地宝都更加珍贵的馈赠，不是因为她画出来的东西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她画出来的是“道”，是妖族血脉中沉睡的记忆，是妖族修炼路上缺失的拼图。
然后罗珊看到了白猫。
那只通体雪白、异色双瞳的猫，正在欧阳柒脚边悠然地舔着爪子。
白猫的妖身在妖之生命道韵的滋养下缓缓强化，皮毛上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罗珊盯着白猫看了三息。
然后她愣住了。
那只猫——
那双眼睛——
那股气息——
罗珊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荡。
那不是她自己的记忆，不是她自己的情感，而是蓝星罗珊——
那个将毕生妖力与记忆都传承给她的、更古老、更强大的花妖王——
残留在她体内的印记在苏醒。
蓝星罗珊养过一只猫。
不，不是“养过”。
蓝星罗珊与那只猫之间的关系，比“养”要深得多。
那只猫陪她度过了求学岁月中最孤独的时光，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守护在她身边，在她濒死的时候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妖力去救治她。
那只猫，通体雪白，异色双瞳。
那只猫，和欧阳柒脚边这只，一模一样。
“小白——”
罗珊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名字从她喉咙里滑了出来。
那不是她的声音，那是蓝星罗珊的声音，低哑、颤抖、带着跨越时空的不可置信。
白猫听到了。
它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看向罗珊。
那双碧绿与湛蓝的眼睛在接触到罗珊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妖力催动的那种亮，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本能反应，像是久别重逢，像是失而复得，像是听见了一个在灵魂上刻了千万遍的名字。
白猫站起身，迈开步子，朝罗珊走去。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它穿过花海，花瓣被它蓬松的尾巴带起，纷纷扬扬地飘在半空中。
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罗珊的脸，而罗珊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它。
白猫走到罗珊脚边，停下来，仰头看着她。
罗珊低下头，与那只白猫对视。
她的脑海中，两股意识在激烈地交锋。
一股是蓝星罗珊——
那是刻在妖力深处的古老记忆，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执念，是见到老友时最本能的喜悦与亲近。
那股意识在疯狂地叫嚣着：
“蹲下！摸摸它！抱抱它！这是小白！这是我的小白！”
另一股是罗珊自己——
她是花妖王，是二重天的统治者，是站在一众妖帅之上的王。
她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一只猫泪流满面，不能让自己被蓝星罗珊的意识夺走主动权。
两股意识在罗珊的脑海中猛烈地碰撞。
罗珊咬紧了牙关。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
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正在经历一场极其艰难的内在博弈——
赢了，她还是二重天的主人；
输了，她就会被蓝星罗珊的记忆淹没，变成一个被古老执念支配的傀儡。
白猫歪了歪头，轻轻“喵”了一声。
那一声“喵”像是一把钥匙，差点将罗珊最后的防线击溃。
蓝星罗珊的意识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几乎要将罗珊的理智完全吞没。
但罗珊终究是罗珊。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像一只从水中跃出的野兽那样，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感甩了出去。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瞳孔中的混乱与挣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蓝星罗珊的意识被压了回去。
不是消失，不是被抹去，而是被罗珊牢牢地锁在了精神深处。
它还在那里，它永远都会在那里，但它不再有资格替罗珊做决定。
罗珊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这一世花妖王的正主。
白猫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它歪着的脑袋正了回来，那双碧绿与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像是失望，又像是理解。
它没有继续往前走了，而是就那样站在罗珊脚边，尾巴尖轻轻点地，安静地等待着。
罗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呼吸。
她低头看了白猫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正在收笔的欧阳柒。
“你的猫。”
罗珊的声音稳得出奇，
“倒是会挑主人。”
欧阳柒将鎏金紫毫笔收好，抬起头来，看着罗珊。
她没有错过罗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但她很聪明地没有提起。
“它不是我养的，”
欧阳柒说，
“它是我。”
罗珊微微一怔。
欧阳柒没有解释。
但她伸出手，白猫便从罗珊脚边跑了回来，轻盈地跃上她的肩头，蓬松的尾巴绕在她的颈后，像一条白色的围脖。
欧阳柒伸出手摸了摸白猫的脑袋，白猫便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罗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钦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妖之生命道韵，”
罗珊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恢复了花妖王的沉稳，
“你画出来的这些东西，对妖族大有裨益。光靠白猫一只猫吸，太浪费了。”
她转过身，朝着二重天的方向放出妖力。
不是攻击，不是威慑，而是召唤——
一种比之前撕裂空间更加温和、更加广泛的召唤。
“都来。”
罗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二重天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妖之生命道韵已现，凡我妖族，速来受用。”
虎王第一个响应。
他从东边的虎形山巅一跃而下，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花海边。
他对着欧阳柒的方向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虎王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吸收空气中弥漫的妖之生命道韵。
熊王从北边的盆地里大步流星地赶来，五个熊族干将跟在他身后，排成一排，齐刷刷地坐在地上。
熊王吸收道韵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豪迈——
大口大口地吞，毫不客气。
但神奇的是，那些道韵没有因为他吸收的方式粗鲁而排斥他，反而更加欢快地涌入他的体内。
鹰王从云端俯冲而下，没有落地，而是张开双翅悬浮在半空中。
妖之生命道韵化作的气流环绕着他的身体，从他的羽毛缝隙中渗入筋脉，又从筋脉中流遍全身。他舒爽得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豹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海边，身形快得连影子都没来得及跟上。
他盘腿坐下，金色的竖瞳半闭着，以一种精准到近乎吝啬的方式吸收着道韵——
每一分道韵都被他利用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浪费。
狼王带着五个狼族干将从南边的丘陵地带赶来。
他们围坐成一个圈，体内狼族的血脉在道韵的刺激下沸腾起来，六道狼嗥同时响起，在二重天的天空中久久回荡。
猫王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带着五个猫族干将从花海四周的暗处走出来，步伐优雅，神态从容。
她们没有像其他妖王那样急迫地吸收道韵，而是在花海中找了几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或躺下，以一种近乎于享受的方式慢慢感受着道韵的滋养。
猫王自己则选了一处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蜷成一团，眯着眼，尾巴尖轻轻点地，看上去像是在晒太阳打盹儿，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吸收道韵的效率比谁都高。
狐王来得最得体。
她带着五个狐族干将从谷地里款款走来，不疾不徐，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曳生姿。
她没有急着坐下吸收道韵，而是先走到罗珊面前，盈盈一拜。
“王上，”
狐王嗓音柔婉，
“这道韵，臣该如何吸收，才能最大限度地利我妖族？”
罗珊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既表现了狐王的谦逊，又不动声色地拍了一记马屁，还顺便打探了道韵的特点。
这个女人，不愧是黑暗森林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
“不用特殊的方法，”
罗珊说，
“敞开了吸就行。这道韵不挑食，也不挑方式。你越是坦然地接受它，它越是慷慨地赐予你。你若是耍心眼、玩手段，它反而会收敛。”
狐王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闭上眼，九条尾巴齐齐展开，以一种全然开放、全然信任的姿态开始吸收妖之生命道韵。
罗珊看着众妖王和他们的部属全都开始吸收道韵，这才转过身，看向欧阳柒。
“你呢？”
欧阳柒问，
“你不吸？”
罗珊笑了笑。
她迈步走向花海中央，找了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坐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妖之生命道韵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妖之生命道韵的光照在她身上，妖之生命道韵的声音在她耳边低鸣。
三种道韵同时涌入罗珊的体内，与她的妖力交融、共鸣、升华。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丝妖力都在雀跃，每一条经脉都在歌唱。
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于回家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千万年的游子终于踏上了故土。
罗珊没有睁开眼睛。
但她嘴角的弧度，比这二重天里任何一朵花都要灿烂。
白猫从欧阳柒的肩头跳下来，踩着轻盈的步伐走进花海，在罗珊脚边停下。
它看了看闭目吸收道韵的罗珊，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安静收笔的欧阳柒，选择了——
蹲坐在罗珊和欧阳柒之间。
不远不近，不偏不倚。
尾巴尖轻轻点地，异色的双瞳半眯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见证者，正在见证一个属于妖族的、崭新的世界，缓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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