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山闲得发慌,只好蹲在摊子前,歪着脑袋当活招牌。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招牌上该写啥。
头半个钟头,连只野狗都没凑近过摊子。
这年头,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多,谁敢为一副药掏钱?
除非真喘不上气了。
直到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路过。
孩子咳得肩膀直抖,小脸烧得通红。
张引娣往前迎了半步。
“大嫂,娃这咳得凶啊,是不是吹风受凉久了?”
妇人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满是防备。
“你……谁啊?”
她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
“我懂点医理。”
张引娣朝摊子点了点下巴。
“甘草,专治干咳,便宜又管用,给孩子煮水喝两顿就好些。”
她伸手从竹篓边摸出一小截棕黄药根。
妇人刚想开口,旁边一位拄拐的老汉突然指着她嚷起来。
“哎哟!这不是昨儿在李家院门口,把娃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那个女大夫嘛!”
话音还没落,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真是她!我亲眼见的!”
“李家小子当时都翻白眼了,三针下去,立马哭出声!”
那抱着娃的妇人脸上的表情立马活了过来,又愣又乐。
“哎哟!您真是坐堂的大夫?快快快,赶紧瞅瞅我这小崽子!”
她把孩子往张引娣面前送。
“拿回去煮着喝,三碗水煎剩一碗,早晚各半碗,连喝三天,喘气儿就顺了。”
“啊?这个……得收我多少?”
妇人攥着衣角,手指头都发紧。
“都是山沟里刨出来的寻常货,收你十文。”
张引娣把包好的药递过去。
妇人差点没跳起来。
镇上那家仁和堂,抓副方子,张嘴就是五十文起步!
她嘴上直念菩萨保佑,手忙脚乱掏钱。
头一个开了口,后面人就跟赶集似的来了。
张引娣手稳、心细、话不多,药又实在。
消息像长了腿,一下午就在集市上蹿得满天飞。
她那块蓝布摊子前,慢慢堆起了人墙。
张引娣也不摆架子,挨个问症状、摸摸额头。
该开药就开药,该推拿就推拿。
才到晌午,带来的药就去了一大半。
徐辰蹲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的小本子唰唰记个不停,笔尖都快磨秃了。
“娘!今天进账三百二十文!”
他蹭到张引娣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谁能想到,从前连煎药火候都掐不准的张引娣,如今看病抓药,利索得像换了个人。
张引娣只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没起啥浪花。
这点钱,刚够他们在客栈再住两宿。
真正让她夜里睁眼还惦记的,是包袱里那几支参。
日头往西边一歪,街上的人流就开始稀稀拉拉。
张引娣正卷起袖子准备收摊。
忽见两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晃了过来。
其中一个吊梢眼,手里一对铁蛋咔咔转着。
走到摊前,一脚踢向地上堆着的药筐。
筐子歪了半边,几根当归滚了出来。
“新面孔?”
他眼皮一掀,上下扫张引娣。
“规矩,懂不懂?”
徐晋一步跨出来,肩膀一挡。
“啥事?”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闲坐的路人齐齐偏过头。
吊梢眼仰头一看那膀子,喉结上下一动,可嘴上不肯软。
“没事,陪咱大姐唠两句买卖经。”
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点菜叶。
“大姐,您这价定得太亲民了吧?咱们镇上金掌柜的店,怕是要关门歇业喽。”
他抬脚踩住一根滚落的当归,鞋底来回碾压,断口渗出淡黄色汁液。
张引娣一听就明白了。
果然,麻烦这就上门了。
早料到了。
她压根没想走药铺那条道。
加一层中间价,穷人连药渣都捞不着。
乡下人病得快死,抓副药还要先借高利贷,熬到最后只剩一口气吊着。
“我卖我的,他开他的,谁也碍不着谁。”
“谁也碍不着谁?”
另一个塌鼻梁突然抬手,把摊上那包东西扫到地上。
“你找死是不是!”
徐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哥!消消气啊!”
徐辰赶紧拽住他胳膊,死死拦着。
徐青山也蹭地蹦起来,手指头直戳那俩人脑门。
“大白天的耍什么横?想明抢是不是?”
“抢?”
三角眼嗤地一笑,嘴角歪到耳朵根。
“我们是怕你们卖假货,坑得乡亲们掉坑里爬不出来!这事,得叫衙门来验个明白!”
说完,他又抬起腿,作势要踹地上那堆药材。
脚还没离地,手腕猛地一紧。
像被烧红的铁箍套住了,疼得钻心!
张引娣不知啥时候就站在他身侧了。
一只手扣着他腕子,轻轻一别。
肩没动,肘没抬,只靠小臂旋转发力。
“哎哟!!”
三角眼杀猪般嚎了一嗓子,手一松,两颗铁丸子滚在地上。
人当场缩成虾米,额头直冒冷汗。
“我这药,一株顶三斤肉价钱。”
张引娣松开手,拍拍掌心。
“你踢一脚,半年工钱都赔不上。”
碗底积着半勺清水,映着天上浮云。
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脸唰地白了。
“你……你动手打人?吃了豹子胆了?”
他右手按在左胸口,指尖抖得厉害。
“打人?”
张引娣哼笑一声,甩了甩手腕。
“是你们先伸的手,我不过是把伸过来的爪子,掰回去罢了。”
她扫了眼地上哼哼唧唧的三角眼,瞄了瞄那抖如筛糠的尖嘴猴腮。
两人裤腿沾着泥。
“告诉金掌柜,我摆不摆摊,全看我手头宽不宽;但他要是不服气,别支使两个软脚虾来撒野,让他自己洗干净脸,站到我摊前说话。”
两人张着嘴愣了半天,嘴唇微张又闭,闭了又张,始终没吐出一个字。
最后扶起同伴,互相架着胳膊,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灰头土脸往外跑。
“你等着瞧!”
其中一人跑过门槛时被绊了一跤。
围观众人见没有打起来,嘘声一片。
不多时,人群就稀稀拉拉散开,挑担的继续走。
“娘!牛啊!”
徐青山扑上来,眼睛放光。
“就该这么硬刚!看他们还敢不敢露脸!”
他一把攥住张引娣胳膊。
徐晋也撸起袖子直点头。
“娘,刚才真该把他们腿骨给卸了!”
张引娣低头捡着药材,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才哪到哪儿?
后头的大风大雨,还在路上呢。
果然,天擦黑时,一家子刚踏进客栈门槛,徐青山就气呼呼撞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