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哥,来碗素面,卧俩鸡蛋!”
张引娣挑了靠墙的板凳坐定。
隔壁桌蹲着俩挑货郎,背篓还没卸,正凑一块儿嘀咕。
两人膝盖挨着膝盖,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听说没?徐大元帅要进咱镇!”
“可不嘛,街上人都慌神了。不过听说这徐大元帅挺讲理,未必折腾小老百姓,咱先别急着跑,实在心里没底,这几日少上街也行。”
张引娣默默掰开的馒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真来这儿了?
细算算,还真有好些日子没打过照面了。
那天他站在村口槐树下,袖口卷到小臂。
“大姐,您的面条来喽!”
小伙计端着海碗麻利地过来,腾腾热气直往她额头上扑。
“小哥,问你个事儿。”
张引娣夹起筷子。
“您尽管说!”
小伙计往前半步,肩头微微前倾。
“镇上有没有卖药的地方?”
她把筷子搁在碗边,目光直直落在小伙计脸上。
“有!就家,在南街口。老板难伺候,药价高,您想抓药得赶早,他下午太阳一偏就落锁。”
小伙计说完,又补了一句。
“今儿才辰时三刻,您去还早。”
张引娣三两口吃完面,把碗往旁边一推。
问清南街怎么走,放下铜钱,起身出了客栈门。
青石镇的南街比主街还显寒酸。
路边房子掉皮掉得厉害,黄土墙都露出来了。
墙根堆着碎砖和干草,一只瘸腿鸡慢吞吞踱过去。
走到头,果然看见一家铺子。
跟别的门脸不一样,这家崭新得很。
她仰头看了三秒,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草帽带子。
手里这点碎银子,撑不了多久。
倒是空间里那几株用灵泉水泡大的人参啥的,眼下最能换现钱。
她顺了顺草帽檐,抬脚跨进门。
门槛略高,她抬脚时小腿肌肉绷紧了一瞬。
屋里没一股子呛人的药腥味。
一个男人坐在堂中圆桌边,慢悠悠煮茶。
炭火红得均匀,水壶嘴刚冒白气。
他左手持壶柄,右手用竹夹拨了拨炭。
门帘一响,他抬头。
四目一对上,张引娣脚下顿时钉住了。
男人见了她,半点不惊讶,就专等她掀帘进来。
他拎起紫砂壶,朝对面干净的白瓷杯里,稳稳倒满一杯热茶。
“张大夫,您可算到了。”
张引娣下意识伸手按住肩膀上那只打了旧布包。
“你……是在这儿等我?”
“嗯,差不多。”
他抬手示意。
“外头灰大,进来坐会儿,喝口茶。”
门框影子斜斜切过她半边身子。
她没眨眼,也没侧身让开身后光线。
“你咋知道我会来青石镇?又咋晓得我准会拐进你这家店?”
男人听了,眼尾微扬,似笑非笑。
“张大夫可不是普通郎中,哪会往难民扎堆的乱地方跑?从林唐镇往北走,青石镇是路上最太平、最能歇脚的地儿。”
“这家药铺嘛,是全镇唯一一家,敢收、也收得起你包袱里那些硬货的地方。”
张引娣心头一紧。
这人咋把她底细摸得这么透?
真怪。
“你老跟着我,图啥?”
她干脆直来直去。
“上回不就讲明白了?”
男人慢悠悠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呼了口气。
“我佩服张大夫的手艺。真不想看你往后东躲西窜,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她差点笑出声。
“我那点手艺,就是种地懂些门道,认得几味草根树皮。如今饿不死人的年头,会这个的多如牛毛,哪轮得到你特意夸我?”
“不。”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眼神一下亮了。
“你这点懂,可比别人强太多。宋家几十号护院,不到一炷香全被你撂倒,刘家后院铜墙铁壁,你进出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这可不是认得几味药的事。”
张引娣懒得再兜圈子。
这种假客气、真试探的话,听得耳朵起茧。
“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
“我想留你在这儿干。”
张引娣盯着他,表情像看见谁把驴牵进祠堂。
“我凭啥留下?”
“我能保你平安,给你铺好日子。不是现在这样,没头没脑乱撞,今天逃这儿,明天躲那儿。”
张引娣嘴角一扯。
“谢了啊,心意我领。路怎么走,我自己挑。”
话音未落,她手一伸,从肩头大包袱里掏出个小布包,几步上前,啪一声放在桌面上。
“这儿收药材不?”
男人低头看看那布包,又抬眼瞧瞧她。
“收。”
他只说了一个字。
“野山参,年头足,长得正。”
张引娣掀开布包,露出几支须须分明、根茎壮实的老参。
全是她在自己小天地里,用灵泉水一滴一滴养出来的。
“给个价吧。”
男人拈起一支,凑近闻了闻,又翻过来细瞅芦头上那一圈圈老纹。
“确实稀罕。”
他轻轻放下。
“不过,这买卖,我不谈钱。”
“哈?啥意思?”
“我想拿这单生意,换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留下来,给我干活。”
他身子略前倾,目光稳稳钉在她脸上。
“答应下来,这药铺以后就是你的,你说了算。每月。”
这条件,搁在任何一个漂在外面的游方郎中身上,都能让人心尖发颤。
张引娣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要是不点头呢?”
“那这堆药材,我照单全收。”
男人语气平直。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揣上银子,爱往哪儿漂就往哪儿漂。可我得实话实说,如今外面不太平,你个女人,揣着白花花的现钱赶路,能走出十里地都不一定安全。”
她忽然咧嘴一笑,眼角都没皱一下。
“你咋觉得,我是那种被人一瞪眼就缩脖子的主儿?”
她顺手抄起桌上那支人参,在掌心里掂了两下。
“宋振鹤当年也信誓旦旦,说他吃定我了。结果呢?连他家后院的柴房都烧成了黑灰。”
男人喉结动了动,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引娣把那人参往桌上一撂。
啪一声脆响,参须弹起半寸高,又簌簌落回桌面。
“再讲最后一遍,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这药,你买还是不买?麻利点。不买,我立马拎包上隔壁镇去,那边药铺掌柜昨儿还托人捎话,问我要不要合伙开摊子。”
男人没吭声,只是盯着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梁上尘土往下掉的簌簌声。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收。”
帘子一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小伙计快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