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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给我一次机会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着。

    张引娣背靠着门板,听得很清楚。

    要是原来的她听见这些话,怕是早蹲地上大哭一场了。

    可她不是。

    她只觉得滑稽。

    那会儿人影都找不着,现在倒来掏心掏肺?

    “可引娣,我们俩名分还在呢。”

    外头声音又响起来。

    “晋儿、辰儿、青山,一个个都长成大人了。晋儿家那小胖墩,都会追着鸡满院跑了,我们俩都抱上孙子孙女了。”

    门外接着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以前的事,我改不了。往后呢,我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语速慢了些,却坚定不已。

    “你不信我,我能懂。但你给我一次机会,也放过自己,行不行?”

    “我会拿行动说话,而不是嘴上说说。”

    话音落定,他不再开口。

    说完,外头彻底没了动静。

    张引娣竖起耳朵听了老半天,直到脚步声渐远,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拖着两条发沉的腿,走回床边。

    行动?

    她的行动,就是离这男人八百里地,再不沾边。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脑子里思绪万千。

    全是徐明轩刚才那些话,还掺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酸溜溜的山楂果、枝叶浓密的石榴树、抱着娃娃站在土坡上的年轻女人……

    烦死了!

    她翻身侧躺,一把拽过枕头,用力按在脸上,逼自己什么也别想。

    也不知熬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身子一沉,终于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特别长的梦。

    梦里,她真的成了另一个人。

    年轻,黑亮的长辫子甩在肩头,正踮着脚尖,两手扒着村口那圈旧篱笆,目不转睛看着村道尽头。

    她在等一个人。

    没一会儿,一个高高大大、肩膀宽阔的男人从远处走过来。

    是年轻时的徐明轩。

    “明轩哥!”

    梦里的她,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枚月牙,语气里满是欢喜。

    她清清楚楚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像坐在小板凳上看戏,连风吹过篱笆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哟,又特地跑这儿来了?”

    徐明轩才二十出头,笑着走近,顺手把竹篮子从她手里拎过去。

    “谁、谁特意了?我娘叫我来掐几把青菜!”

    她耳根一热,说话都结巴了,赶紧低头盯着自己鞋。

    他咧嘴一笑,什么也没多问,更没拆台,只挠了挠后脑勺。

    镜头一晃,两人拜堂成亲了。

    他用喜秤轻轻挑开盖头,红烛火星一闪,那张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目光灼灼。

    她心里头小鹿乱撞。

    “引娣,今天你真俊。”

    再往后,后山那片山楂树红透了,果子一串挨一串,跟挂了满树小灯笼似的。

    她拽着他非要上树摘,刚攀到半截,脚底打滑,直往下栽。

    本以为得狠狠摔在地上,结果身子一轻,直接掉进他怀里。

    温暖,有力,抱得她微微发麻。

    “你可长点心吧。”

    他声音发紧,下巴抵着她额角,呼出的气烫在她皮肤上。

    她忍不住抿嘴偷乐,嘴角越翘越高。

    脚早不疼了,心里美滋滋的。

    张引娣在意识深处轻轻叹气。

    这姑娘,傻得让人心软。

    梦还在继续。

    俩人在院角挖坑,一锄头一锄头地翻松泥土

    她踮着脚扶正树干,小心避开新冒出的嫩芽。

    她笑眯眯说:“等它结了果,我们娃第一个尝。”

    第二年春天,徐晋出生了。

    接生婆刚把孩子擦净裹好,就递到她怀里。

    他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脸泛着粉红,偶尔蹬一下,哼出细弱的声音。

    她抱着那个小团子,坐在石榴树刚撑开的树荫底下,舍不得走动分毫。

    抬手一指满枝火红的花:“晋儿呀,瞧见没?你是老天爷赏的好福气。”

    再后来,辰儿来了,青山也跟着蹦出来了。

    辰儿出生那年,石榴树第一次结了两个青果,挂在枝头。

    青山落地时正赶上秋收,产房外头还晾着新打的谷子,金灿灿铺了一地。

    孩子一个接一个,徐明轩不是吃闲饭的人,不甘心守着几亩坡地过一辈子。

    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口旱烟,语气认真。

    “我去外头拼几年,给你们母子攒个稳稳当当的日子。”

    走那天,他把她搂得紧紧的,一遍又一遍念叨:“引娣,等我,顶多两三年,我准回来。”

    梦里的她,眼泪哗哗淌,鼻头都哭红了,可还是使劲点头。

    “我等,带着三个娃一起等你。”

    她说完这句话,喉头哽了一下。

    三个娃都在身后拽她衣角。

    她站在村口土坡上,眼巴巴望着他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穿过来太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可那揪心扯肺的想,那盼着盼着就熄灭了的苦,却纂刻进记忆深处。

    她甚至能听见,那颗原主炽热的心,正在一点点冷下去,慢慢没了热气。

    原来等一个人,真的能把人熬空。

    “呃……”

    张引娣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猛地睁开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光爬进屋子里。

    她坐起来,脑子像一团乱麻,又沉又胀,身子也软塌塌的,哪哪儿都不听使唤。

    梦里那些画面还很清晰。

    别人的心思、别人的欢喜、别人的牵肠挂肚。

    甚至那快憋死人的难过,全还在她身上赖着不走。

    她抬手,按住胸口。

    心口发紧,窒息感铺面而来。

    什么情况?

    她拧着眉毛,越想越迷糊。

    她可不是那种爱胡思乱想的人,更不可能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揪心。

    她向来清楚自己该在意什么,不该在意什么。

    可这份难受,实实在在的。

    是梦做太长,累着了?

    还是昨晚徐明轩那一通话说得太扎心?

    那几句话没有怒意,没有讽刺,可偏偏一直盘旋在她脑中。

    张引娣烦得直薅自己刘海,一脚踹开被子就下了地。

    赤脚踩在地上,冷得一激灵,人反倒清醒了些。

    她穿上鞋走到桌旁,倒满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可胸口反而更憋闷了。

    她杵在窗边,望着外头天色一点点由灰转亮。

    心里酸甜苦辣咸,全搅和在一块儿。

    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引娣硬撑了半个多小时,才拉开门。

    外头早热闹开了。

    昨天那场风波过后,灾民们信她信得五体投地,天刚亮就排起了老长的队,就等着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