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监会大楼的阴影,如同实质的铅灰色巨兽,匍匐在浦东南路喧嚣的车流旁,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林晚乘坐的出租车在距离大楼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她没有让司机开到正门,那里很可能已经有闻风而动的记者在蹲守。她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混入人行道上匆匆的人流,像一个最普通的上班族,向着那栋森严的建筑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地面在微微下陷。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她感到皮肤一阵阵发紧。口袋里,那张写着律师联系方式和反驳要点的便签纸,仿佛一块烙铁,熨帖着她冰冷的心口。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是否有窥探的目光,不去想那辆可能还在某处尾随的黑色轿车,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那场“问询”上。
苏瑾的提醒在她脑海中回响:除了表明身份,不回答任何实质性问题,一切等律师到场。
律师……陈谨言。这个名字代表着希望,也代表着巨大的未知和潜在的代价。苏瑾付出了什么,才请动这尊大神?而这位大神,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对抗那只看不见的、来自“隐门”的巨手?
她走到大楼侧门附近相对僻静的一处出入口。果然,这里也有保安值守,但不像正门那样有疑似记者的人徘徊。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上前,一个沉稳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林晚女士?”
林晚脚步一顿,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正从不远处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轿车旁走来。他步伐从容,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落在林晚脸上。
是陈谨言。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一些,气质也更偏向学者而非咄咄逼人的大律师。但他的眼神,那种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平静审视,让林晚瞬间确认了他的身份。这不是一个容易被表象迷惑的人。
“陈律师?”林晚停下脚步,声音因为紧绷而略显干涩。
“是我。”陈谨言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语速平稳地说道,“苏瑾女士已经简要说明了情况。时间紧迫,我们边走边说。”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自然而然地侧身,示意林晚与他同行,朝着大楼入口走去。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屏障,让林晚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丝。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代理律师,全权负责你与证监会调查相关的一切法律事务。”陈谨言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林晚耳中,“记住以下三点:第一,保持冷静,无论对方问什么,用什么方式问,情绪不要失控。第二,所有问题,由我决定是否回答、如何回答。你只需在我示意时,做最简短、最客观的事实陈述,不要引申,不要解释,尤其不要提及任何未经证实的猜测和个人推断。第三,不要签署任何你不完全理解的文件,包括询问笔录。所有文件,必须经过我审阅。”
他说话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气场。“关于那些所谓的证据,”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林晚的脸,“苏瑾说你手头有一些初步的分析和疑点?”
林晚立刻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的便签纸,递了过去。陈谨言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自然地收进了西装内袋,动作流畅,仿佛这只是最平常的文件交接。“很好,稍后给我详细看。现在,我们先应对眼前的问询。”
两人走到入口,保安验看了林晚的身份证和陈谨言的律师证,又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放行。走进大楼内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某种消毒水和文件纸张混合的、属于权力机构的特有气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单调的脚步声,更添几分压抑。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们来到一间位于楼层深处的询问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监控设备。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灰尘和焦虑的味道。
长桌对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样式保守的西装,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审视感。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是之前在电话里通知林晚的那位,自称姓王。女的三十出头,戴着眼镜,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林晚女士,请坐。”王调查员声音平板,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他的目光在陈谨言身上停留了一下,“这位是?”
“陈谨言,林晚女士的代理律师。”陈谨言从容地在林晚旁边的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王调查员显然听过陈谨言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点了点头:“陈律师,久仰。按照规定,律师可以在场,但询问对象是林晚女士本人,我们需要她的直接陈述。”
“当然,我的当事人会配合调查。”陈谨言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但坚定,“但在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此次询问的性质,是协助调查,还是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讯问?第二,我的当事人目前的法律地位是什么?第三,限制出境的决定,是否有正式的书面通知和明确的法律依据?”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专业而犀利,没有丝毫废话。王调查员和女调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女调查员开口道:“目前是请林晚女士前来配合调查,了解相关情况。至于法律地位,将根据调查结果确定。限制出境是依据《证券法》及相关规定,为防止涉案人员离境、保障调查顺利进行而采取的临时措施,相关法律文书稍后会出具。”
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也充满了官方的弹性空间。陈谨言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那么,可以开始了。请我的当事人出示身份证件。”
林晚将身份证递给陈谨言,陈谨言检查后,又递还给调查员登记。整个过程,林晚都按照陈谨言之前的指示,保持沉默,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调查员,既不躲闪,也不显得过于锐利。
询问正式开始。问题如预料般密集而尖锐,围绕着“天穹科技”股权争夺战的各个细节展开:林晚何时加入“棋手”团队,具体负责什么工作,经手过哪些分析报告,是否接触过未经公开的内幕信息,与团队其他成员如何沟通决策,个人账户与海外某些神秘账户是否存在关联,对市场上流传的那些邮件和录音有何解释……
王调查员语气严厉,步步紧逼,试图从林晚的回答中寻找矛盾和破绽。女调查员则负责记录,偶尔补充提问,问题同样刁钻。
林晚牢记陈谨言的叮嘱。对于事实性的、容易核实的问题,如加入团队时间、工作内容等,她言简意赅,清晰回答。对于涉及分析判断、决策过程、尤其是那些被伪造证据提及的敏感点,她要么表示“需要查阅原始工作记录才能准确回忆”,要么直接以“不清楚”、“不记得”、“需与团队确认”等由律师指导的标准化回答来应对。当调查员试图用诱导性问题,让她承认“引导市场”、“制造波动”等意图时,她只是平静地否认:“我的工作是提供基于公开信息和合理推演的分析报告,供团队参考。我从未参与,也从未建议任何操纵市场的行为。”
每当调查员的问题过于尖锐或带有明显倾向性时,陈谨言便会适时介入,或提出程序性质疑,或要求调查员澄清问题,或直接以“该问题与本案核心事实关联性不足”、“该问题属于主观臆测”等为由,建议林晚不予回答。他的语气始终冷静克制,但引用的法条精准,逻辑严密,往往能有效打断调查员的节奏,为林晚争取思考和应对的时间。
询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房间里的空气混浊而压抑,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林晚感到口干舌燥,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开始蔓延,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回答问题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始终保持着基本的平稳。
她能感觉到,对面的调查员,尤其是那位王调查员,对她的不配合(在律师指导下的不配合)和滴水不漏的回答,明显有些焦躁和不耐烦。但陈谨言的存在,像一块沉稳的礁石,牢牢挡住了大部分汹涌的暗流。
就在询问似乎陷入某种僵持阶段时,王调查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然后对女调查员使了个眼色。女调查员停下了记录的笔。
“林晚女士,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王调查员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依旧严肃,但林晚敏锐地察觉到,那严厉的背后,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或者说,是某种被打断计划的不快?“请你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随时需要你进一步配合调查。另外,请将你的护照、港澳通行证等所有出入境证件,交给我们暂时保管。”
该来的终究来了。林晚的心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默默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护照和通行证,递了过去。王调查员接过,仔细核对后,开具了一份《限制出境决定书》和一份《证件收取凭证》,让林晚签字。
看着那薄薄的一纸决定书,上面冰冷的条款和红色的公章,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正式套在了她的身上。她握笔的手稳如磐石,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递还。
“你可以走了。”王调查员收起文件,语气淡漠。
林晚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紧张,腿有些发麻。陈谨言也从容起身,提起公文包,对两位调查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侧身,对林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询问室,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重新回到阳光下。正午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与大楼内冰冷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林晚眯了眯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先离开这里。”陈谨言低声说道,引着她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奔驰车。司机早已等候,为他们拉开车门。
坐进车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目光,林晚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表现得不错,比我想象的冷静。”陈谨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林晚接过,道了声谢,拧开瓶盖,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他们……似乎有所保留。”林晚看向陈谨言,说出了自己的观察,“最后那个电话之后,王调查员的态度有细微的变化。”
陈谨言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很敏锐。那不是普通的询问中断。我注意到他看手机时的表情变化,那不是被上级催促,更像是……收到了某种超出他预计的、需要他调整策略的指令。”
“是压力?还是……”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不好说。”陈谨言摇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案子,水比看起来的还要深。证监会内部,对如何处理你,恐怕也存在不同意见,或者,受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压力。”
“是‘隐门’……”林晚低声道。
陈谨言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道:“现在猜测无益。当务之急,是把你手头掌握的、关于那些伪造证据的疑点,系统地、有逻辑地整理出来,形成书面材料。同时,我需要你授权,让我和我的团队,全面调阅你在‘棋手’团队工作期间,所有经手的、与分析报告相关的原始数据、邮件往来、会议纪要等资料,越详细越好。这是反击的基础。”
“苏瑾姐那边……”
“她会配合。”陈谨言肯定道,“我来之前,已经和她达成基本共识。‘棋手’会提供他们掌握的所有合规材料。但这还不够,我需要从你个人的角度,构建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行为逻辑链条,来驳斥对方的指控。这需要你的全力配合,以及,绝对的真实。”
林晚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陈谨言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这个年轻女人身上,有一种超出他预料的韧性和清醒。在被如此构陷、面临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冷静地分析证据、寻找破绽,并且在刚才的询问中,表现出了极强的心理素质和纪律性。难怪苏瑾会不惜代价,也要保下她。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方向并非林晚之前住的小旅馆,也不是她的公寓,而是朝着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区驶去。
“这是去哪里?”林晚问。
“一个临时安全屋。”陈谨言回答,“你的住所和之前下榻的旅馆,都可能已经被监视。在事情明朗之前,你需要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苏瑾安排的。”
安全屋……林晚默然。她的人生,似乎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滑向了某种谍战片的情节。被舆论围剿,被官方调查,被限制自由,现在,连住所都需要隐藏。
“另外,”陈谨言顿了顿,目光转向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在来见你之前,我还接到了另一个人的委托。”
林晚一怔:“谁?”
“陆沉舟,陆先生。”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涟漪。林晚猛地转头,看向陈谨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悸动。
陆沉舟?他……也请了陈谨言?他和苏瑾……?不,听陈谨言的意思,是分别的委托?
“陆先生委托我,不惜一切代价,保障你的安全,并澄清对你的不实指控。”陈谨言缓缓说道,观察着林晚的反应,“他动用了相当程度的人脉和资源,给我提供了……一些额外的信息和助力。其中一些,甚至涉及对调查组内部某些‘异常效率’的质询。”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陆沉舟……他知道,他看到了,而且,他行动了。不是沉默,不是观望,不是怀疑,而是……直接介入了?在她最孤立无援、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苏婉的“修正”理论,又一次在她脑海中闪现。陆沉舟的反应,是“误差”的延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精密的“计算”?他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又意味着什么?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翻滚,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谨言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和疑虑,平静地补充道:“陆先生和苏女士的委托,目标一致,但路径和资源不同。对我而言,这是好事。这意味着,你背后站着的,不止一方力量。虽然对手强大,但我们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车子驶入一条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停在一栋外观普通、但门禁森严的公寓楼前。
“到了。”陈谨言说,“接下来几天,你暂时住在这里。不要外出,不要与外界非必要联系。专心整理材料,配合我的工作。外面的风浪,我和苏瑾,还有……陆先生,会尽量替你挡着。”
他推开车门,示意林晚下车。
林晚跟着他走进公寓楼,乘坐电梯到达高层。陈谨言用钥匙打开一户公寓的门。房间宽敞整洁,装修简约,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窗外视野开阔,但窗帘是加厚的遮光材质。
“这里很安全,食物和生活用品会有人定时送来。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这部加密座机联系我,或者苏瑾。”陈谨言将一把钥匙和一部老式座机电话的使用说明递给林晚,“记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养精蓄锐,准备好打一场硬仗。法律上的攻防,才刚刚开始。而舆论和社会层面的压力……”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恐怕,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晚接过钥匙,冰冷金属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麻。她环顾这个将成为她临时避难所的陌生空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我明白。谢谢您,陈律师。”
陈谨言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公寓,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望着窗外被厚重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的、隐约透进的光线。
证监会问询的紧张,限制出境的沉重,对未来的茫然……这些情绪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但此刻,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陆沉舟……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动用了怎样的人脉和资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是“误差”未消的残余?还是他也有自己的棋局要下?
而她,这个被卷入风暴中心、被视为“棋子”和“猎物”的人,在苏瑾、陈谨言,以及那个她至今无法完全看透的男人陆沉舟的“援助”之下,又该如何自处?该如何在绝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生路,甚至……反击之路?
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阻隔,室内光线昏暗。林晚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静静站着,感受着那微弱的光亮和暖意。
掌心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痛楚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东西。
或许,是希望?
亦或,是更深的、更不可测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