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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迷失者
    林野的探索舰划破浓稠的黑暗,星图上标注的第三个坐标点正在前方缓缓放大。那是一片漂浮着大量太空碎片的区域——小行星、破碎的金属残骸、以及某种他不认识的晶体结构在望远镜的视野中反射着冷光。

    他减速。

    残骸。

    不是一颗,是一片。像是某种巨兽的尸骨,散落在方圆数公里的空间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死亡气息。林野调出扫描数据,发现这些残骸的材质构造与人类已知的任何合金都不匹配。船体外部刻着某种几何纹路,线条流畅而精密,带着一种冷酷的美学。

    不是人类的。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三百年前的探险日志里提到过,仙女座深处偶尔会收到一些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信号。林野以为那只是宇宙的杂音,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调整航线,朝着残骸最密集的区域靠近。

    探索舰的灯光扫过一片巨大的断翼——那是飞船的主翼,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撕裂。林野将镜头拉近,捕捉到断翼上的标识:一个类似螺旋星云的图案,中间是一只张开的眼睛。

    星河探索者。

    他在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数据库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

    林野穿上宇航服,检查了一遍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然后打开了气闸舱的门。真空的寂静包裹了他,脚下是飘浮的金属碎片,头顶是永恒的黑暗。他通过喷射推进器向残骸区移动,最终停在了一艘相对完整的飞船主体旁边。

    这艘船比他的探索舰大了近三倍,整体呈流线型的纺锤状,船首有一个尖锐的撞角——显然是为撞击而生的设计。船体表面布满了坑洼和划痕,有些地方明显是长期辐射留下的灼伤痕迹。

    他找到了船体的入口。

    舱门已经严重变形,但还没有完全锁死。林野用切割工具在舱门边缘开了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飞船内部一片漆黑。

    他打开了头盔上的照明灯。

    光束扫过一排排休眠舱。

    林野屏住了呼吸。

    休眠舱整齐地排列在舱室两侧,每一排有二十个,总共有十排。总共两百个。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空的——或者说,曾经有人躺过,但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下紧紧收缩的约束带和暗淡的显示屏。

    只有五个休眠舱亮着微弱的绿色指示灯。

    林野走到最近的一个休眠舱前。透过玻璃罩,他看到了一张脸——或者说曾经是一张脸。苍白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干旱的河床。舱内的生命监测仪还在微弱地跳动,显示着心率和呼吸。

    活着的。

    他检查了其他四个休眠舱,都是同样的情况。五个人,全都在休眠状态,靠着飞船仅剩的能量维持着最低的生命活动。

    林野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这里漂浮了多久。

    他找到了休眠舱的控制面板。面板已经严重老化,屏幕上的文字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设法调出了系统日志。日志记录的时间戳让他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宇宙荒诞感:

    三百一十七年。

    他们在这片虚空中漂浮了三百一十七年。

    林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一个一个地唤醒他们。

    第一个醒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涣散,挣扎了很久才慢慢聚焦。当她看到林野的宇航服时,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种干涩的声音:

    “你……是谁……”

    “林野。”他说,“地球联邦探索队。”

    女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身体太虚弱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个和第三个几乎同时醒来,是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醒来后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警惕地打量四周,然后看到林野的宇航服,再看到舱室里亮着的休眠舱,然后他们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林野在他们苏醒的过程中向他们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他们是迷失在这里的旅行者,他们需要帮助。

    当第四个人醒来的时候,林野觉得有些意外。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有着浅灰色的皮肤和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她的眼睛睁开时带着一种奇怪的清澈,像是从未见过黑暗一样。她看到林野的第一眼,没有问“你是谁”,而是问:

    “你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

    “维度原点。”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维度原点?”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舱室的另一端。“你应该和赛伦谈谈。”她说,“他是我们的领队。”

    第五个休眠舱的唤醒过程比其他的都要慢。林野在控制面板前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看到舱内的生命监测仪开始剧烈跳动。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缓缓坐了起来。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苍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但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林野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一双见过太多东西的眼睛,经历过太多死亡的眼睛。

    “你就是林野。”男人的声音沙哑,但稳定,“我在你进入这片区域的时候就探测到了你的信号。”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赛伦从休眠舱里爬了出来,他赤裸着上身,身体瘦得皮包骨头,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精准的力量感。“我们都迷失了,都在寻找那个地方。”

    “维度原点。”

    “对。”赛伦在舱室里找了一件衣服披上,然后走到林野面前,“你想知道它在哪里,我也想知道。所以我们是同路人。”

    林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三百一十七年。”赛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出发的时候有二十个人。维度风暴带走了八个,深渊袭击带走了七个。”他停顿了一下,“三百年的时间,我们只剩下五个。”

    舱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野扫视了一圈这个残破的飞船内部,看到了那些空着的休眠舱,看到了墙壁上斑驳的痕迹,看到了角落里堆叠的骨骸——他们没有足够的资源将死者火化,只能将遗体保存在飞船最远端的货舱里。

    三百年的时间,足够埋葬很多东西。

    “你说你知道维度原点。”林野说,“告诉我。”

    赛伦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舱室的一端,那里有一个全息投影仪——还能用的为数不多的设备之一。他启动了它,一幅巨大的星图在舱室中央投射出来。

    仙女座的全景。

    星图上标注了大量的点,有的发着绿光,有的发着红光,还有的在闪烁着危险的黄色。

    “绿色是安全区域。”赛伦说,“黄色是危险区域,维度风暴和深渊活动频繁的地区。红色……”他指着星图上一个孤独的红点,“那里就是维度原点。”

    林野走近星图,仔细观察那个红点的位置。它在仙女座的最深处,靠近一个巨大的星际尘埃云的边缘。

    “我们去过那里。”赛伦的声音变得低沉,“一百五十年前,我们试图接近它。那一次,我们失去了五个人。”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勾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这是我们花了三百年时间摸索出来的安全航道。你要感谢他们。”

    他指的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十五个人。

    林野盯着那条曲折的航线。它穿过七个星系和两个星云,绕过了无数的危险区域,最终指向那个孤独的红点。

    “为什么不直接过去?”他问。

    “因为过去是一回事,活着到达是另一回事。”赛伦的声音变得冷硬,“维度原点周围的空间不是普通的太空。那里的物理规律是扭曲的,维度风暴在那里是常态而不是异常。我们去过两次,第二次几乎全军覆没。”

    他看着林野,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复杂情绪——像是警告,又像是期待。

    “如果你要去找它,你会死的。”赛伦说,“我有三百年的经验,我有完整的安全航道,我有对那片区域的全部了解。而你还是想去吗?”

    舱室里的其他四个人都看着林野。

    林野也看着赛伦。

    他想起了地球,想起了那座被摧毁的城市,想起了他出发时在心底立下的誓言。他想起了维度裂隙,想起了深渊,想起了那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想。”他说。

    赛伦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奇异的笑,带着三百年的沧桑和某种释然。“好。”他说,“那我们就合作。你有船,有年轻的躯体,有方向感。我们有经验,有航道,有对这片区域的一切了解。”

    他伸出手。

    “林野。我是赛伦。星河探索者第七探险队的领队。”他的声音在真空的寂静中回荡,“我们的任务是寻找维度原点。现在,我们的任务变成了活着到达维度原点。”

    林野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苍老而有力,像是一棵在风暴中存活了三百年的树。

    “从现在开始,”赛伦说,“我们是一路人。”

    林野点了点头。

    那一刻,在这艘漂浮了三百年的残破飞船里,两个迷失的灵魂找到了彼此。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目的,各自背负着自己的重量,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仙女座的虚空依旧黑暗,但林野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一个红点在等待着他们。

    维度原点。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而在更远的深处,那些在维度裂缝另一端等待的存在,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它们在黑暗中微微躁动,在深渊的底层发出低沉的咆哮。

    有些东西,即将苏醒。

    而这场跨越三百年的相遇,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第一缕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