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在赌。
他在赌这群退伍兵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背着“造反”的帽子开火!
只要他们不敢开枪,气势一泄,这厂子就得被他死死踩在脚下!
工人们慌了。
真要开了枪,性质就变了,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然而。
在人群大后方。
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个穿着破旧军大衣、头戴火车头帽的老汉,此刻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新华社高级内参记者,老于。
他像一条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不,像一只捕捉历史瞬间的猎鹰。
他的手一直藏在宽大的袖管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台冰冷的相机。
他看到了小陈那张因权力而扭曲、疯狂叫嚣的嘴脸。
他看到了摔在泥水里、痛苦挣扎的老工人。
他看到了那些被逼入绝境、端着步枪却只能咬牙隐忍的退伍老兵。
够了。
火候到了!
这种地方官僚狐假虎威、暴力倾轧底层生产线的画面,就是最完美的罪证!
老于猛地掀开大衣的一角,相机镜头精准地从人群的缝隙中探出。
“咔嚓!”
“咔嚓!”
“咔嚓!”
连续三次极轻的盲拍快门声,被现场混乱的叫骂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曝光准确,焦距锐利。
老于将相机重新塞回怀里,压低了帽檐。
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他转身,跨上停在厂外小树林里的那辆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市邮电局,将这卷胶卷洗出来,配上他这三天写好的草稿,以最高机密的加急电传,直达京城!
厂区广场上。
小陈见雷战等人投鼠忌器,迟迟不敢扣动扳机,心里那一丝恐惧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变本加厉的猖狂。
“不敢开枪是吧?不敢开枪就给我滚一边去!”
小陈指着二号车间的大门,恶狠狠地下令:“给我砸!把那扇破门给我砸烂!”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供电局负责人。
“你们几个,马上去接管配电房!把所有的电闸全部贴上封条!没有省厅的命令,这厂子一只灯泡都不许亮!”
那几个保卫干事见老兵真的不敢开枪,胆子也壮了起来。
他们举起手里的铁锤和撬棍,獰笑着走向大门。
“住手!!!”林强悲愤地大吼。
老严死死抱住门框,眼泪混着泥水流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大锤即将砸上锁头的瞬间!
“轰隆隆隆隆!!!!!”
一阵低沉、狂暴、犹如万马奔腾般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从厂大门外的街道上滚滚而来!
声音极大,震得地上的泥水都在微微跳动。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大门。
“嘎吱!!!”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
两头体型庞大、犹如钢铁堡垒般的军绿色重型卡车,直接无视了厂门前那些碍事的砖块,狂飙入场!
车头前,挂着一块极其刺眼的白底红字牌照:【铁A-特001】!
中央铁道部专属牌照!
“砰!”
两辆重卡一个狂暴的甩尾,直接横在了小陈那辆上海轿车的前方。
强大的气流卷起漫天的泥水,溅了小陈一身。
全场死寂。
“哐当!”
头车的车门被一把推开。
一双黑色伞兵靴重重地踏在泥水里。
赵军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大步走下车厢。
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推开。
十七局后勤处长严正平的嫡系部下,一位脸色铁青的粗犷汉子跳了下来。
“哗啦啦!”
两辆卡车的后车厢挡板同时放下。
整整一个班的铁道工程兵,戴着钢盔,全副武装,浑身散发着野战部队才有的浓烈硝烟味,轰然落地。
他们瞬间散开,直接对小陈带来的人形成了战术反包围!
小陈看清了赵军的脸,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见鬼一样尖叫起来:“赵军?!你……你没跑?!你还敢回来!!”
小陈强装镇定,举起手里的省厅文件。
“你回来正好!我代表省工业厅正式通知你,你的厂子被查封了!你带来的人也没有用……”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十七局的后勤处长根本没有半句废话。
他直接从腰间拔出大五四手枪,枪口朝天,猛地扣动了扳机!
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小陈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瘫倒在泥水里,手里的文件掉在一旁。
那十几个保卫干事更是吓得扔了棍子,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处长跨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烂泥一样的小陈。
他从大衣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猛地甩开。
那鲜红的五角星和中央部委的大印,在阴沉的天空下散发着绝对的威压。
“啪!”
处长毫不留情地将那份文件狠狠扇在小陈惨白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处长声若洪钟,震慑全场。
“这是中央铁道部《一级战备特供基地划拨令》!根据国务院一号工程保障令,市第三纺织厂从现在起,正式归十七局代管!”
“谁敢动这里的一草一木,谁敢阻拦战备物资生产,老子以破坏国家大动脉建设的罪名,就地正法!!!”
小陈颤抖着手,摸了摸被打红的脸,眼睛死死盯着文件上那个“中央铁道部”的大印。
他大脑一片空白,彻底瘫死了过去。
省厅的文件?在中央部委的一级战备令面前,那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赵军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小陈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犹如死神般的眼眸,死死锁定了躲在人群后面、早就吓得面如土色的市供电局几个负责人。
赵军大步走过去。
供电局的主任吓得连连后退,腿肚子都在抽筋。
“赵、赵指挥……这不关我的事啊!这是省厅下的死命令!总站那边把你们厂这条专线的外网高压给掐了……”
“厂里现在没电……真不关我的事啊!”
“总站掐的?”
赵军眼底暴起一抹狠戾。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供电局主任的衣领,单手将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胖子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他一路拖拽,直接拖到了旁边敞开的传达室里!
“砰!”
赵军一脚踢飞椅子,一把将那台黑色的摇把子电话砸在供电局主任的面前。
“我给你一分钟。”
赵军指着电话,眼神冷得像刮骨的钢刀:“摇通你们市局总调度的电话!告诉他们,中央铁道部十七局一级战备基地现在急需用电!”
“少一秒,或者那边敢说半个不字,老子今天就以破坏国家大动脉建设的罪名,把你扒光了绑在厂门口的电线杆上!”
旁边跟进来的十七局后勤处长更是火爆,直接把大五四“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打!现在就给老子打!”处长瞪着牛铃般的大眼怒吼。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地方的电霸牛,还是铁道部的枪子儿硬!”
供电局主任看着那把泛着烤蓝幽光的手枪,吓得尿意上涌。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侯德彪的命令,哆嗦着手抓起摇把子,发疯一样地摇了起来。
“喂!喂!总调度室吗!我是马建明!快!快把市第三纺织厂那条专线的外网高压给我送上!”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犹豫推脱,马建明直接崩溃地咆哮起来。
“送电!立刻!马上!别他妈问为什么!想害死老子吗!!!”
挂了电话,不到半分钟。
“滴!滴!滴!”
传达室外配电房里,那排好多天的电压指示灯,突然亮起了幽幽的红光!
外围电网的特高压,被总站送进来了!
赵军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马建明,拖着他大步走到配电房那排粗壮的高压电刀闸前。
“推上去!”
马建明哆嗦着手,在十几支黑洞洞的步枪注视下,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合上了那沉重的绝缘拉杆。
“咔哒!”
刀闸狠狠咬合!
“嗡!轰!!!”
伴随着一声低沉而浑厚的电流涌入声,整个三纺厂的灯泡在瞬间闪烁了一下后,大放光明!
紧接着。
二号车间里,那沉寂了多天的西德重型化纤纺织机,发出了一声狂暴轰鸣!
“哐当!哐当!哐当!”
齿轮咬合的金属碰撞声、高压风机的嘶吼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最雄壮的工业战歌,瞬间冲破了厂区的压抑!
全场死寂了两秒。
随后。
“轰!!!”
上千名工人爆发出了狂热的欢呼声!
“开工了!!!”
“赵指挥万岁!!!”
赵军站在配电房前,任由狂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划燃火柴。
火苗跳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那些狂欢的工人,穿过瘫在地上的小陈,看向了省城的方向。
侯德彪。
这雷霆万钧的第一巴掌,老子扇得够不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