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慈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三年来跪在他面前磕头的脸。
喊过“薛善人”的嘴。
接过他亲手熬的药粥、擦过嘴角笑着道谢的手。
他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一张脸的时候,他嘴角抽了一下。
人群最后方,靠近生祠大门的位置,有人嘀咕了一句。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福水神泉,全是骗人的邪术……”
这句话说完,最近的三个人同时转了头。
捏旱烟杆的老头浑身一抖,脑袋猛地往那个方向转。
他没反驳,眼珠子转了两圈。
“说得对。”
三个字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声量翻了一倍。
“就是邪术!薛长慈拿流民练邪功!我们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面朝黑压压的人群,旱烟杆往供桌方向一指。
“三年了!他说那是福水,我们信了!谁知道井里灌的是人血!是他自己杀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生祠里的声音炸了。
“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薛长慈骗了全镇的人!”
“我家孩子喝了三年人血,这笔账找谁算!”
声音从后排往前滚,一个接一个。
刚才还在往后缩的脚,开始往前迈了。
一步,两步,三步。
人群的重心从墙根移回到了正中央。
脸还是那些脸,表情全换了。
恐惧变愤怒,哀求变声讨,退缩变逼近。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三步并两步蹿到供桌侧面,一脚踹上长生牌位架子。
木架哗啦倒地,十几块牌位散落。
“什么活菩萨!杀人的妖道!”
他低头对着地上那些牌位踩了下去。木牌在鞋底下咔嚓断裂。
后面的人跟上来了。
供桌两侧的牌位全被扫到地上。
几十只脚踩上去,碎裂声和骂声搅成一片。
有人爬上了供桌。
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两手扒住桌沿翻身上去,站在薛长慈泥塑正前方。
泥塑面目慈祥,金漆在火光下泛暖色。
昨天还有人拿细布把这张脸擦得一尘不染。
年轻汉子抬脚,一脚踹在泥塑胸口。
泥塑从底座歪过去,肩膀撞上供桌边沿,上半身悬空。
“砸!”
三四只手从不同方向伸上来,抓胳膊、抓脑袋、抓腰,往地上拽。
泥塑砸在地面上,金漆碎了,泥胎从胸口裂开,脑袋滚出去半尺。
有人补了一脚。
泥脑袋碎成三块。
那张慈祥的脸从正中间裂开,左半朝上,右半朝下。
碎了。
三年的香火,三年的跪拜,三年的“薛善人保佑”。
碎得比三文钱的线香还不值。
骂声还在持续。
“害人精!说不定把瘟疫引进镇子里的就是他!”
“他死了瘟疫就没了!让他去死!”
捏旱烟杆的老头站在人群正中,旱烟杆举过头顶,嗓子已经哑了,脖子两侧的青筋鼓起来。
“薛长慈!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自己了断!把你身上的邪气带进棺材里去!别拖着全镇人一起死!”
喊完,他往薛长慈方向走了一步。
身后几百人跟上来。
脚步踩在青砖上,踩在碎掉的牌位上,踩在泥塑残骸上。
咔嚓、咔嚓、咔嚓。
一步一响。
薛长慈站在供桌旁边,一动没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半张泥脸。
金漆剥落的位置露出灰白泥胎,稻草碎屑从裂缝里戳出来。
左半边还算完整,一只泥眼睛朝上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人群逼到了三步以内,火把的热浪烤在他脸上。
有人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牌位,攥在手里,胳膊往后拉了一截。
江枫站在供桌另一侧。
他的手伸进布袋,指尖捏住了最后一根线香的尾端。
没有点燃。
他在看薛长慈的脸。
山根处的蚕食纹已经从透明变成了青黑色,从鼻梁两侧往眼角蔓延。
但蚕食纹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正在浮上来。
戾纹。
从颧骨下方往嘴角延伸的两道深槽,三秒钟之前还没有,现在肉眼可见地往外长。
戾纹主一件事。
杀意。
薛长慈的眼珠动了。
瞳孔从涣散收回聚焦,一寸一寸收紧,收到最后只剩针尖大的黑点。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自嘲、笃定,两秒之内全部烧完了。
底下只有恨。
三年殉道积攒的全部耐心烧干之后,露出来的恨。
他的右手伸进怀里。
江枫在地下室就注意到了,薛长慈按在枯井井沿上的那只手,掌心泛着暗红。
当时没看清是什么。
现在看清了。
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
边角圆润,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温度比体温高出一截,上面有暗红色纹路在缓慢流动,和他后背那些蠕动的血管同频。
移花接木局的总枢纽。
玉牌被攥在手里,从怀中掏出来。
暗红纹路亮了。
暗红变血红,血红变深紫。
光从指缝里渗出来,把他整只手照成半透明,血管的轮廓在皮肤底下清清楚楚。
后背的溃烂开始往外扩。
棉袍领口上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黑紫色血管从衣领里钻出来,沿脖子两侧往上爬,爬过下颌,爬上颧骨。
整个人的气场在膨胀。
薛长慈周围三步之内的空气被抽空了。
火把的火焰往他身上倾斜,离他最近那几个人的脸色瞬间灰白下去。
最前面那个攥着半块牌位的人,手指一松,木头掉在地上,膝盖弯了一下,往后踉跄两步。
薛长慈的嘴张开了。
声音从嗓子底部升上来。
沙哑、低沉,三年反噬烂掉半副身子之后才有的破碎。
“你们想要我死。”
他把玉牌举到胸口位置。
暗紫色的光把他整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行!”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们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