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和知道需要给他一个清晰的解释。

    他盘膝坐在剑仆对面，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风一剑，听着。你之前与杜天龙在林中搏杀，身体被青霄剑所创，后又遭他暗劲破坏，本就濒临崩溃。随后天雷轰击，更是雪上加霜。当我赶到时，你的肉身已然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生机断绝，神魂即将消散。”

    他顿了顿，观察着剑仆眼中光芒的明灭，继续道：“寻常手段，哪怕是战王亲临，也难救回形神俱灭之伤。但我……恰好懂得一种偏门秘法。”

    萧和没有直言道门，却留下想象空间：“我用封魂符在你最后一点真灵与残魂彻底湮灭前，将其强行封存凝聚，保住了你意识的火种。”

    风一剑沉默了片刻，灵魂波动带着难以置信：“封魂……符？你……你怎么会拥有这等逆夺造化、干涉生死轮回的手段？这绝非摩云峰……甚至非寻常武道所有！”

    萧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向了核心：“手段如何而来并非关键。关键在于，我给了你一个继续存在下去的机会。你的肉身已毁，但这具剑仆，它虽为机关死物，材质却颇为特殊，核心阵法亦能承载与转化能量。将你的残魂与之融合，你便能成为它的灵，以另一种形态存活于世。这，是我目前能想到，让你不至于彻底烟消云散的唯一办法。”

    “让我成为……器灵？栖居在这堆破烂木头和铁块里？”

    风一剑的灵魂波动陡然变得激烈起来，充满了被侮辱般的狂傲与愤怒：“你救我，就是为了让我变成一个供人驱使的傀儡？！萧和，你看错人了！我风一剑，剑门弟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更遑论沦为器物之奴！剑道之心，宁折不弯！此事绝无可能！”

    萧和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并不急躁，只是淡淡地抛出了第一个筹码：“那你的仇呢？杜天龙虽死在我手，但幕后主使是谁？谁策划了伏击你师尊独孤月？谁在暗中觊觎剑门传承甚至可能对宗主不利？你不想查清真相，不想为剑门、为你师尊报仇了吗？”

    剑仆眼中的光芒剧烈一颤。

    复仇，是他神魂深处最执着的念想之一。

    “想！我无时无刻不想！”

    风一剑的灵魂嘶吼着：“但就凭现在这样？凭这具破烂身体？还是凭你？”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萧和，带着审视与不信任：“你的实力，或许有些古怪，但当日大比，我观你战斗，真实修为境界未必高过我全盛之时。跟着你，谈何复仇？不过是换个方式苟延残喘，甚至可能沦为你的工具！”

    萧和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但立刻被他掩饰过去，反而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微微仰头，语气平淡却充满自信：“眼界，决定了你能看到的高度。我若只有你看到的那点实力，又如何能轻易灭杀一身是宝的杜天龙？又如何掌握这封魂续命之术？我的实力，远非表面所示。”

    他继续加码，画出更诱人的蓝图：“更何况，你如今这具身体，并非终点。我不仅懂得封魂之法，更通晓炼制之道。这剑仆的材质底子不错，假以时日，搜集到更好的材料，我可以重新强化这具身躯，让它变得更强，甚至超越你原来的身体极限！”

    萧和拿起旁边地上的青霄断剑，剑身微光映照着他的脸庞：“还有它，青霄。你师门圣剑，如今断裂蒙尘。我同样有办法，寻找天材地宝，尝试将其修复甚至是重铸！难道你不想亲眼看到它恢复昔日锋芒，甚至在你手中再现辉煌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煽动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器灵之身存活，保有意识和剑道领悟，拥有可成长强化的躯体，甚至有望执掌修复后的圣剑……届时，你并非我的仆从，而是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我们一同追查真相，荡平仇寇，未来纵横天下，有何不可？”

    萧和最后抛出一个遥远的希望：“甚至，若将来我修为达到某种境界，未必不能寻得为你重塑肉身的方法。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先活下来。”

    风一剑沉默了，灵魂波动剧烈起伏，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

    复仇的渴望、对剑道的执着，与对失去自由的抗拒在激烈交锋。

    良久，他传来一声冷哼，带着剑修特有的偏执：“花言巧语！纵使你能炼制身躯，修复圣剑，那又如何？我剑修之道，重在剑心和剑意！身体不过是皮囊，是承载剑意的舟筏。如今这舟筏变成了一堆机关铁木，纵然强化，也非我本来之躯，剑意如何能纯粹？”

    他似乎抓住了自己坚持的核心理由。

    对剑道纯粹性的追求。

    就在萧和思索如何反驳时，神海中大道烙印的声音悠然响起：“小子，跟他扯这些没用。剑修认死理，尤其这种天才，对道的纯粹性看得比命重。你换个方式，投其所好，示之以道。”

    “师尊有何妙计？”萧和连忙请教。

    “我传你一套上古剑神门的基础观想淬魂法门——诛仙剑诀。此法并非具体剑招，而是锤炼剑魂并沟通天地剑气的无上法门，直指剑道本源。在上古时代，也是剑神一脉不轻传的根基之一。你将其第一部分，传导给他。”

    大道烙印说罢，一道蕴含着无尽锋锐与古老道韵的信息流，便传入萧和意识。

    萧和稍一感悟，顿时心神剧震，只觉那法门精微奥妙，远超想象，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斩断法则的力量。

    他下意识问道：“这……这么强大的功法！师尊，你为什么不早传给我？我若学了，实力必定大增！”

    大道烙印没好气地回道：“哼！贪多嚼不烂！这是道修时代剑神门派的顶级根基法门，专为契合剑心通明的绝世剑修种子所设。你这小子，汪洋神海是修道奇才不假，但于剑之一道，并无那份极致纯粹以身化剑的偏执与天赋。给你？简直是明珠暗投，糟蹋东西！你根本就不是修剑道的材料，强行去学，事倍功半不说，还可能干扰你自身的大道修行。拿去给那小子正合适，他正是万年难遇的剑修胚子，即便成了器灵，这法门也能助他淬炼魂体，保持甚至精进剑道！”

    萧和闻言，只能无奈苦笑：“……好吧，您说得对。”

    确实，他能感觉到那功法与自己修炼的大道经路数不同，甚至隐隐排斥。

    当下，他不再犹豫，目光重新聚焦在剑仆身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向风一剑的额头，一缕神念携带着诛仙剑诀第一部分的精义奥妙，缓缓传递过去。

    “风一剑，口说无凭。你既执着于剑道纯粹，不屑外物。那我便让你看看，我所能接触到的剑道，是何等层次。”

    随着信息流入，风一剑那金属身躯陡然僵住，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然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锐利光华！

    风一剑的灵魂波动，在接受到那篇法门的瞬间，从警惕转为无与伦比的震撼，乃至近乎虔诚的颤栗！

    “这……这是……？！”

    风一剑那双由宝石镶嵌，如今却映射着灵魂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和的方向，金属与木料构成的脸庞自然做不出什么表情，但那骤然僵住的灵魂波动，却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他内心此刻掀起的滔天巨浪。

    紧接着，那凝固的波动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不再是之前的震惊，而是混合了极致狂热近乎癫狂的崇拜，以及一种仿佛朝圣者得见神迹般的激动！

    “这……这功法……这剑诀……”

    他的灵魂之音颤抖着，断续却无比用力：“诛仙……诛仙！好！好名字！好气魄！好道韵！你从哪里……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萧和的皮囊，看到更深层的秘密：“这等直指无上杀伐剑道本源的功法……其立意之高远，法则之深邃，淬炼法门之精妙纯粹……莫说当世，就是……就是翻遍剑门历代珍藏，甚至我师叔剑圣大人他……”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用剑圣来比较都是一种亵渎，改口道：“也绝无可能拥有！这……这根本不应存于此世！”

    面对风一剑近乎失态的追问，萧和神色平静，心中却对诛仙剑诀的层次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迎着对方灼热的目光，缓缓开口，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条件：

    “它从何而来，你现在无需知道，知道了也无益。你只需要明白，这只是第一部分，是基础中的基础。”

    萧和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完整的诛仙剑诀，其后的观想、炼魂、养意、乃至真正的诛仙剑意凝练法门……我都有。”

    他看到剑仆眼中的光芒随着自己的话语，亮度又飙升了一截，如同两盏小太阳。

    “但是，”萧和话锋一转：“功法不可轻传。你想要后续，可以。答应为我办事，履行之前的约定，并且证明你的价值与忠诚。届时，完整的剑诀，我自会逐步传授于你。”

    萧和本以为，以风一剑此前那宁折不弯的倔傲性子，即便面对无上剑诀的诱惑，至少也要再挣扎一番，讨价还价，或者至少摆出点剑修的矜持。

    然而，风一剑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剑仆便猛地点头，金属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灵魂波动传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好！我答应！为你办事，守护于你，助你达成目标，直到你认可我的价值！只要不违背我的剑心，不辱及我的尊严，不让我行龌龊卑劣之事，其他诸般条件，我一概应允！”

    萧和愣住了，眨了眨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错愕和无语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具因为激动而微微震颤的金属躯体，忍不住脱口问道：

    “等、等等……你这……你的剑修骄傲呢？刚才不还宁死不肯为器灵，觉得是奇耻大辱吗？你那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剑修风骨，跑哪儿去了？这转变……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风一剑闻言，灵魂波动中传来一声类似嗤笑，却又无比郑重的声音：

    “愚蠢！”

    “朝闻道，夕死可矣！”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虔诚与狂热：“与触摸真正的无上剑道相比，区区形态、自由、乃至所谓的风骨执念，又算得了什么？！肉身不过是舟筏，器灵之身亦不过是另一种舟筏！只要意识不灭，剑心不改，能借此舟筏驶向更高的剑道彼岸，何乐不为？何辱之有？！”

    他盯着萧和，灵魂波动异常清晰而坚定：“萧和，我不知你背后站着怎样的存在，也不知你究竟有何等机缘。但你掌握着通往剑道至高殿堂的钥匙！仅此一点，便值得我风一剑追随！只要你不以此要挟，刻意折辱我的剑心，逼我背离剑道正道……为你效力，换取参悟诛仙剑诀的机会，我心甘情愿，甚至……求之不得！”

    萧和看着眼前这具因为找到了更高道德标准而瞬间变得有些狂热的金属疙瘩，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总算深切体会到了，对于一个真正纯粹将剑道视为毕生最高追求的天才剑修而言，一份直指本源的至高剑诀，有着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那足以让他们放下许多世俗的执念与骄傲。

    “好吧……你倒是……挺实在。”

    萧和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

    也好，省去了许多口舌与麻烦。

    “记住你的承诺。我也会遵守我的诺言。诛仙剑诀后续部分，会依据你的进境与贡献，逐步传你。”

    “一言为定！”风一剑立刻回应，随即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么，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是立刻开始参悟这第一部分，还是先熟悉这具身体？或者……你有什么敌人需要我现在去砍？”

    他那跃跃欲试的灵魂波动，让萧和仿佛看到了一柄刚刚出鞘正急于饮血试锋的绝世凶剑。

    “不急。”萧和摆摆手，压下心中的些许怪异感。

    这位刚刚还宁死不从，现在却积极得像个急于表现的新员工。

    “你先彻底融合这具剑仆之身，熟悉其结构与力量运转方式。我会检查一下你的核心阵法与材质，看看如何初步强化。另外，青霄断剑的初步温养与沟通，也需要你立刻开始。”

    萧和指向地上的青霄：“毕竟，它现在算是你的本体佩剑了。修复它，也是你未来实力增长的关键。”

    “明白！”风一剑立刻转向青霄，金属手臂伸出，略显笨拙却异常郑重地将断剑捡起，捧在手中。

    淡青色的剑光与剑仆眼中的灵光隐隐呼应，一种微妙的联系正在建立。

    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风一剑，萧和心中稍定。

    一个潜在的强大助力已然归位。

    他不再打扰对方最初的适应与感悟，转身走到山洞另一侧，盘膝坐下。

    他自己的事情，也还没完。

    刚刚突破的道狂境界需要稳固，神海中初成的金象白虎虚影需要进一步凝练与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