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男人拿着镊子的手,悬停在她的背上,纹丝不动。
时间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长的细线,紧绷着,随时可能断裂。姜晚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停顿的地方,正是她左肩胛骨下方。那里有什么?
一瞬间,无数种可能性在她脑中炸开。是伤口太深?不对,她背上的只是划伤,远没有腿上的严重。是看到了什么胎记?她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
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姜晚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又在瞬间褪去,四肢冰凉。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一道沉重的,带着审视和剖析的视线,落在她的皮肤上。那不是看一个人的视线,而是像在观察一件来源不明的、极度危险的物品。
恐惧,不再是火焰,而成了冰。从他停顿的那个点开始,寒意顺着她的脊椎骨一寸寸向上攀爬,冻结了她的呼吸,麻痹了她的神经。
她想动。
这个念头在冻结的血液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支配的肌肉。脖子僵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每转动一分,都似乎能听见骨节错位的哀鸣。
可她还是想回头看一眼。
哪怕一样都好。
让她知道,那道视线的主人,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是困惑,是探究,还是……杀意毕现?
让她看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究竟是解剖台上的手术刀,还是一场毫无道理的虐杀。
无论是什么,都好过在这片令人发疯的死寂中,被一寸一寸地凌迟。
那道视线,不再是审视,而变成了一根探针,冰冷,锐利,沿着她皮肤的纹理,精准地刺入她最深的恐惧里。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姜晚死死咬着下唇,一点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她甚至荒唐地想,要不干脆问问他,我背上是写了“再来一瓶”吗?值得您研究这么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像一颗火星,点燃了她被恐惧浇熄的勇气。
赌一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她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颤抖,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不耐烦的嘲弄。
“看清楚了吗?”
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圈圈涟漪。
男人的动作没有变化。
那只悬停在她背上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姜晚的心沉了下去。
失败了?这人是块石头,根本砸不出半点回音?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叮。”
是他手中的镊子,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托盘。
然后,她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她皮肤洞穿的视线,终于,缓缓地,从她的后背移开了。
姜晚暗自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一道低沉沙哑,仿佛久未开口说话的男声,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地响起。
“说出你的编号。”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男人的另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沉得像一座山,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他终于动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镊子和棉球。器械与金属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一根带着薄茧的手指,落在了她的背上。
姜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触感粗糙、干燥,不带任何温度。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在她肩胛骨下方的那片皮肤上,轻轻划过。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他的触摸不带任何情欲,却比任何侵犯都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恐惧。她成了一件被摊开的、任人研究的标本。
他在描摹什么?
姜晚的意识开始混乱。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构建自己背部的图像,试图与他的动作对应起来。他指尖的轨迹很奇怪,不是在检查伤口,而是在……画一个形状。一个极其规整的,带着棱角的形状。
那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没有,她自己的记忆里更没有。
就在她的大脑即将被这无边的未知和恐惧压垮时,男人的手指停下了。他没有移开,而是轻轻按在了那个轨迹的中心点。
随即,他开口了。
“谁教你处理枪伤的?”
他的嗓音很低,带着一种沙砾摩擦的质感,没有任何起伏。
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姜晚的脑海,将她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击得粉碎。
枪伤?
她什么时候受过枪伤?
她猛地想起来,这具身体的左后腰处,确实有一块颜色很浅的、圆形的旧疤。因为位置隐蔽,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是枪伤?
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并没有关于这道疤痕的任何信息。一个被下放到穷乡僻壤的黑五类子女,怎么会有枪伤?
而这个男人,他不仅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枪伤,他的问题,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钩子,直指她最核心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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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姜晚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咽了口唾沫,艰涩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回答。承认,等于暴露更多。编造,在他面前只会错漏百出。否认,是她唯一的生路。
男人没有追问。
他甚至没有对她的否认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是收回了手。
姜晚刚想松一口气,却听见医疗箱里又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她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
她看不见,只能通过声音和感觉来判断。他似乎拿起了一个更细长的工具。冰冷的金属感,再次靠近了她的后背。
这一次,目标是她后腰那个旧伤疤。
“别动。”
又是两个字的命令。
姜晚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然后,一阵尖锐的、钻心刺骨的疼痛,从后腰的旧疤处传来。
“啊!”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不是消毒水带来的刺痛,而是皮肉被利器划开的剧痛。
他在干什么?
他在用刀割她!
这个认知让姜晚的理智彻底崩断了。她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摆脱这种宰割。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男人的左手再次落下,这一次,是按住了她的腰。那力道大得惊人,让她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她就像被钉在案板上的鱼,除了摆动尾巴,什么也做不了。
而他右手的动作,依旧稳定得可怕。
那细小的、尖锐的工具,在她皮肉之下缓慢而精准地探寻着。每移动一分,都带来一阵让她灵魂颤栗的剧痛。
姜晚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腥甜的血味。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审问?不像。他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折磨?他的动作里没有丝毫施虐的快感,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探究性的专注。
他像一个最严谨的工匠,在处理一件精密而复杂的零件。
而她,就是那个零件。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但在姜晚的感觉里,却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在她血肉里搅动的剧痛停止了。
男人松开了她。
姜晚全身脱力,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她背后本就破烂的衣衫。
“叮。”
一声轻响。
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金属托盘里。
姜晚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侧过头。
她看见了。
托盘里,多了一颗被血染红的、已经变形了的金属弹头。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竟然徒手,用一把不知道是手术刀还是什么的东西,没有麻药,没有消毒,就这么从她陈年的旧伤里,取出了一颗弹头?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脑子里,所有的思绪都被烫成了一片滋滋作响的空白。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托盘里那颗丑陋的、嵌着血肉的金属块。
不是军人。
姜晚的记忆里,对军人的印象是模糊而刻板的。他们或许懂得如何处理战场上的伤口,但那种处理方式,更像是屠夫的急救。快速,粗暴,以保命为唯一目的。绝不可能像他这样,没有麻药,没有像样的工具,却能精准地避开所有要害,从一块陈年旧疤里,把这东西给活生生挖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战地急救,这是外科手术。
那他是医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姜晚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没有哪个医生身上,会有这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味道不是来自医疗箱里的器械,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泡在血里才能养出的味儿。更没有哪个医生,在按住病人的时候,会用那种不容反抗的、如同铁钳般的力道。那不是为了固定,而是为了掌控。
他的手,天生就是用来握刀和枪的,而不是手术刀。
一时间,姜晚的脑子更乱了。
一个拥有外科医生般精准技巧的杀人机器?
这算什么见鬼的组合?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男人动了。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棉花,蘸了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水,再次朝她的后腰探来。
姜晚的身体下意识地一绷。
“不想发炎就别动。”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冰凉的药水触碰到新鲜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姜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再发出声音。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捅了你一刀,又给你上药,你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男人处理伤口的动作很利落,清洗,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覆盖,再用胶带固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那些带血的工具和棉花扔回医疗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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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的碰撞声,像是敲在姜晚的心上。
她趴在床上,冷汗把额发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男人收拾好东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踱步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弹头的金属托盘,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仔细端详起来。
灯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姜晚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颗弹头,才是关键。
他费这么大劲把它取出来,绝不是为了帮她清除异物。
终于,他放下了托盘,目光转向了她。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想不到,”他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红星农场’的漏网之鱼,会躲在这种地方。”
他是魔鬼。
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姜晚趴在床上,身体因为剧痛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她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都被这个男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一层层地剥开了。
他处理完弹头,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球,沾了消毒水,擦拭着她后腰上那个被他重新割开的伤口。剧痛再次袭来,但和刚才那种被活活剜肉的感觉相比,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姜晚麻木地承受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似乎都已经被刚才那非人的经历给摧毁了。
男人的动作很快,他给新伤口上了药,用纱布简单包扎好。
然后,他再一次,将注意力放回了她左肩胛骨下方的那片皮肤。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真正的审判,现在才要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而是拿起了镊子,夹着一个酒精棉球,在那片皮肤上,极其仔细地擦拭着。
血污和灰尘被擦去,皮肤原本的样貌,暴露在刺眼的白炽灯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姜晚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知道,那是他一切行动的根源。那个让她暴露的、致命的破绽。
【星火,回答我。】
她在心里疯狂地呼叫着自己的AI。
【我后背上到底有什么?】
手表里,没有任何回应。星火的能源已经耗尽,陷入了彻底的沉睡。
唯一的希望,也断绝了。
男人擦拭了很久,久到姜晚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被擦破了。
终于,他停了下来。
他丢掉棉球,俯下身。
姜晚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后颈上。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铁锈味。
他离得很近,近到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像是在用显微镜,观察着她皮肤的每一寸纹理。
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轻,几乎是气声的音量,说出了一句让姜晚如坠冰窟的话。
“这颗星星的烙印……”
他的手指,再次点在了她左肩胛骨的下方,那个被他反复确认过的地方。
“还是热的。”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