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姜晚的耳膜,直达大脑。
轰的一声,世界被炸成一片空白。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猛烈。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这两个字里蕴含的、足以将人碾碎的恶意。
父亲……死了?
不。
不对。
他说的是“去收尸”,而不是“已经死了”。
这两个词,天差地别。
一个字的区别,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姜晚脑中混沌的浓雾。刚才那股灭顶的绝望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疯狂的、撕心裂肺的急切。
那是一种濒死的野兽在绝境中嗅到一线生机的疯狂,是抓住救命稻草时指甲崩裂也绝不松手的执拗。
他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等等!”
姜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破风箱里挤出的最后一点气。她用还能动的右臂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可身体却像一摊烂泥,刚抬起半分就重重摔了回去。左臂那根丑陋的“黑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她骨头都在疼。
可她顾不上了。
男人已经一只脚踏上了楼梯,对她的挣扎置若罔闻。
“你站住!”姜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你说‘去收尸’是什么意思?!我父亲他还活着,对不对?!”
男人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地下室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
“暂时。”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重锤,砸得姜晚心脏骤停。
暂时。
这两个音节背后的含义,比直接宣判死亡更加残忍。它意味着一场正在进行时、并且即将迎来终点的屠杀。
“带上我!”姜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和命令,“你必须带上我!”
男人终于彻底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狼狈不堪的身体,最后停留在她那条被胶带包裹的左臂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堪用程度。
半晌,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嘲弄。
“带上你?”他反问,“去干什么?给你也顺便收个尸?”
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次,姜晚硬生生将它压了下去。她知道,愤怒和尊严在此时此刻一文不值。
她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火种协议。你知道火种协议,对不对?启动协议需要权限,而我,就是最高权限。没有我,就算你找到他,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是她用尽所有理智,从混乱的信息中抓取到的唯一一张能摆上台面的牌。
她赌他需要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男人脸上的嘲弄慢慢收敛,他看着姜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审视”的东西。
地下室里,只剩下星火平稳的电子播报声。
【生命体征稳定。】
【能源储备:19.6%。】
就在姜晚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先一步跳出胸膛时,男人动了。
他从肩上卸下那个半旧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了之前那个铁皮盒子,随手抛了过来。
“啪嗒。”
盒子落在姜晚面前不远处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里面的东西,能让你在半小时内站起来。”
男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半小时后,我在地面等你。”
“过期不候。”
一个“去”字,天差地别。
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被姜晚死死抓住。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找到了一个支点。
男人已经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向那道通往地面的楼梯。
他真的要走。
“站住!”
姜晚嘶吼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她用那只好好的右臂撑地,拖着麻木的左臂和虚弱的身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伤口被牵动,剧痛传来。但她顾不上了。
男人没有停。
他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姜晚的心脏上。沉重,规律,毫不留情。
“我叫你站住!”
姜晚扑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裤腿。
布料粗糙,磨得她手心生疼。
男人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低头。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地下室里,只有姜晚粗重的喘息声。
“什么叫……收尸?”她仰起头,用尽全力,才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我父亲他……他还活着,是不是?你说话!”
男人沉默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让人煎熬。
姜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不能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你告诉我,火种协议到底是什么?守墓人又是什么?你和我父亲……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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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我什么都配合你!”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任何能让她浮出水面的东西。而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的父母。
男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姜晚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她抓着他裤腿的手上。
那只手,因为用力,指甲都有些发白。
下一秒,他抬起脚。
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姜晚的手被轻易地甩开,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后跌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彻骨的疼。
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慌和绝望。
他要走了。
他真的要走了。
这个唯一的线索,这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就要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不!
绝不!
姜晚的工程师之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慌和愤怒中,开始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运转。
冷静!姜晚!冷静下来!
求饶没用,威胁更没用。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那他在乎什么?
火种协议。
父亲。
他的目的。
他救她,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她还有用。
那么,她的用处是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你找不到的。”
姜晚撑着地面,重新坐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多了一丝奇异的镇定。
男人已经走到了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有戏!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接着说下去,语速飞快,不给对方任何思考和离开的机会。
“火种协议,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父亲。他叫姜远山,一个偏执到骨子里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把物理学当成信仰的疯子。”
“他做的任何事,都会留后门,都会有备份,都会设置一个只有他自己逻辑才能解开的保险。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建立的规则。”
姜unspoolihoughts, weaving a web of logic to trap him.
“你以为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个谁都能找到的地方?或者交给一个像你一样的……‘守墓人’?”
她刻意加重了“守墓人”三个字。
“不,他不会。他只会把钥匙,藏在一个绝对安全,又绝对出人意料的地方。”
男人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姜晚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的终极筹码。
“那个钥匙,就是我。”
地下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重新回到姜晚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巨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姜晚强迫自己迎上他的注视,尽管她根本看不清阴影里他的脸。
“你?”
他终于开口,一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质疑。
“对,我。”姜晚挺直了背脊,“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把我安排在青山沟?这个鸟不拉屎,连发电都要靠手摇的地方?这里是全国最大的工业废品处理站!任何看似垃圾的东西,都可能从全国各地运到这里。”
“他在藏东西。而我,就是坐标,是人肉保险箱,是解开一切的活体密钥!”
这些话,半真半假。
是她根据已有信息,在瞬间做出的最合理的推断和诈唬。
她赌,赌这个男人不知道父亲所有的计划。
她赌,赌自己对父亲性格的剖析,能击中他认知的盲区。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
姜晚感觉自己像是在接受一台精密仪器的扫描,从里到外,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都被分析得清清楚楚。
【警告:宿主心率超过140,血压急剧升高。】
【情绪波动剧烈,不建议进行高强度逻辑对抗。】
星火的警报再次响起,但姜晚已经顾不上了。
成败,在此一举。
“所以,你不能让我死。”姜晚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的结论,“你也别想丢下我。没有我,你找到的,只会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铁。”
说完,她闭上了嘴。
能说的,她都说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判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下室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姜晚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时,男人动了。
他蹲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俯视,而是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姜晚,保持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你不是钥匙。”
他的嗓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晚的心,猛地一沉。
“你只是一个组件。”他继续说,“一个不听话,而且已经破损的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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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姜晚强行压了下去。组件?破损的组件?至少,她从“物品”升级成了“组件”。
这意味着,她有用了。
“他还没死。”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又抛出一句,“但是快了。‘清理’已经开始,他撑不了多久。”
“清理?什么清理?谁在清理?”姜晚急切地追问。
男人却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捏住了姜晚的下巴。
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像一把铁钳。
“听着,组件。”他凑近了一些,姜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硝烟、尘土和血腥的冷硬气息,“你的任务不是提问,是活下去。”
“我需要去处理一些‘垃圾’,大概三天。”
“三天后,我会回来。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并且还在这里,你就能知道下一件事。”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姜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你跑了,或者死了,那么,火种协议的最后一道保险程序,就会在你身上……彻底终结。”
“到时候,我会亲手给你收尸。”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不再有任何停留。
他大步走向楼梯,这一次,姜晚没有再阻拦。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巴火辣辣地疼,但她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三天。
她得到了三天的时间。
和一个任务:活下去。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头顶传来沉重的木板被拉动的声音,接着,是铁锁落下的“咔哒”声。
他把她锁在了这里。
地下室,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寂。
恐慌,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淹没。
被困,受伤,虚弱,食物和水都没有。
活下去?
怎么活?
【能源储备:18.2%。】
【正在重新评估生存几率……评估结果:3.7%。】
星火的播报,像是在她的判决书上,盖下了一个冰冷的印章。
姜晚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似乎是那个男人在锁门之后,从门缝里扔了什么东西进来。
姜晚猛地睁开眼。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异常清晰。
她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心跳,再无声响。
是什么?
她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着前进。
左臂被黑胶带捆着,像一根木棍,僵硬地垂着,完全不听使唤。
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
她咬着牙,在黑暗中,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固执地向着那未知的希望爬去。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她的膝盖很快就被磨破了。
但她不在乎。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带着棱角的金属物体。
很小,大概只有半个巴掌大。
质地坚硬,表面光滑。
这是什么?
【警告!侦测到高密度能量源!】
【正在接近……正在分析……】
【分析结果:固态军用压缩电池组。预计可用能源:7200千焦。】
【建议:立刻进行能源补充!】
星火的播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姜晚的心,狂跳起来。
能源!
是星火的能源!
在这个连电灯都没有的鬼地方,这块小小的电池,就是神迹!
她颤抖着,用两只手捧起那块电池,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那个男人……他竟然给了她这个?
为什么?
是施舍?还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需要她活下去。
所以,他给了她活下去的资本。
冰冷的逻辑,残酷的交易。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但,有效。
“星火,”姜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开始充能。”
【指令确认。】
【外部能源接口展开……连接中……】
她手腕上的老式手表,表盘侧面无声地滑开一个比针尖还细的插口。
姜晚摸索着,将电池上一个凸起的触点,对准了那个插口。
“咔。”
一声轻响。
连接成功。
【能源补充开始。预计充满时间:17分钟。】
【充能期间,部分功能将受限。】
黑暗中,姜晚背靠着楼梯的墙壁坐下,将那块救命的电池紧紧抱在怀里。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手表的接口处,缓缓流入她的身体,驱散了一丝寒意。
她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现在,她有三天时间。
三天,她必须想办法处理伤口,找到食物和水,并且……弄清楚这个该死的地下室到底有什么。
那个男人把她锁在这里,绝对不是让她度假的。
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姜晚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要将这个囚笼的每一寸都看个分明。
她是一个工程师。
而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解决问题。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那根被包成黑色棍子的左臂上。
“星火,”她冷静地问,“重新分析我手臂上的黑色胶带和那些粉末,改变分析方向。”
【请指示新的分析方向。】
“别把它们当成药物。”姜晚的唇边,逸出一丝冷笑,“把它们当成……工业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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