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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手术?
    外科手术?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在寂静的仓库里,激起了一片无声的涟漪。

    空气凝固了。

    刚刚还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犹在耳边,此刻却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卫国脸上的狂热崇拜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外科手术……那是医院里大夫给活人开膛破肚用的词儿!

    给一个铁疙瘩做手术?

    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他们听过铸造、听过锻压、听过淬火,就是没听过还能给机器做手术的。

    “哐当。”

    又是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师傅刚刚捡起来的小锤子,再一次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滑落,砸在了水泥地上。

    老头儿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姜晚,又看看那台巨大的发动机残骸,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荒诞。

    “手……手术?”刘师傅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那不得……开膛破肚,还得缝上?铁疙瘩咋缝?”

    这话说得实在,旁边几个年轻的学徒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立刻被李卫国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仓库里诡异的气氛,因为这句傻话,反倒松动了些。

    李卫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向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讨好和求知。

    “姜组长,这个……外科手术,是个啥章程?”

    他不敢问“什么是外科手术”,生怕显得自己太没见识。

    姜晚的目光从巨大的发动机缸体上收回,扫了众人一眼。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困惑、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荒谬。

    她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金相学或者材料应力学,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再次指向那道贯穿缸体的狰狞裂纹。

    “李队长,刘师傅,你们可以把这台发动机,看作一个受了重伤的病人。”

    病人?

    这个词让李卫国和刘师傅都是一愣。

    “这道裂纹,就是它身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姜晚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人心的力量,“我们以前的办法,是在伤口上直接糊一块膏药,也就是补焊。但伤口里面的烂肉、碎骨头没清理干净,膏药糊得再好,也只是表面功夫,里面的伤该怎么烂,还怎么烂。”

    刘师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话糙理不糙。铸铁焊接,最怕的就是焊缝和木材结合不好,受力不均,用不了多久就从里面崩了。

    “而我的‘外科手术’……”姜晚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就是要先把伤口切开,把里面所有的‘烂肉’和‘碎骨’全都挖出来,清理干净。然后再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让新的‘血肉’严丝合缝地长进去,最后再把‘皮肤’缝合起来。”

    “到那时候,这道伤口,将不再是它的弱点。”

    “它会变成这具钢铁身躯上,最坚硬的一块骨头!”

    仓库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姜晚描绘的这幅景象给震住了。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深奥的技术,但“病人”、“伤口”、“烂肉”、“长出新肉”这些词,他们听得懂!

    原来……还能这样?!

    李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台报废的发动机重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看着姜晚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仰望神只般的虔诚。

    刘师傅更是浑身一震,他看着那道裂纹,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一道该死的裂缝,而真成了一个等待救治的“病人”。他干了一辈子焊接,今天才头一次知道,原来手里的焊枪,还能当成大夫的手术刀来使!

    “姜组长!”李卫国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第一步该咋整?要我们干啥,你尽管吩咐!”

    姜晚点了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刘师傅的身上。

    “第一步,清创。”

    “我们需要一把锋利、精准的‘手术刀’。”

    她看向刘师傅,缓缓开口。

    “刘师傅,厂里切割砂轮最薄的,有多少?”

    李卫国和刘师傅,两个人脸上的狂热和崇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

    给一个铁疙瘩,做外科手术?

    刘师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常识,在今天晚上被这个年轻的姑娘反复碾碎,再拼凑,再碾碎。

    “姜……姜组长……”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你说啥?手……手术?”

    李卫国也回过神来,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听得懂人话。手术是给活人做的,是医生拿着刀子在人身上划拉。

    给这堆已经“死透了”的钢铁做手术?这听起来比刚才那手淬火绝活还要离谱!

    姜晚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她绕着那台巨大的发动机残骸,缓缓走了一圈。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狰狞的、贯穿了整个缸体的巨大裂纹。

    那是一道致命伤。

    对于任何一个工程师来说,这都意味着这台发动机的核心部件——缸体,已经彻底报废,毫无修复价值。

    “你们看这里。”

    姜晚停下脚步,指着裂纹的中心点。

    “这条裂纹,不是一个简单的平面。它在内部,因为铸造时产生的应力,已经形成了无数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分支。就像树的根须,深深扎进了钢铁的‘血肉’里。”

    她的描述,让在场的两个男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条裂缝,而是一个活物身上正在不断恶化的伤口。

    “如果只是简单地把表面焊上,就像用一块狗皮膏药贴在烂到骨子里的伤口上,没有任何意义。发动机一启动,巨大的压力和高温,会让这些‘根须’瞬间爆发,把整个缸体撕得四分五裂!”

    姜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刘师傅的心坎上。

    他就是这么想的。

    这也是所有焊工师傅的共识。

    这东西,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所以,”姜晚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在‘缝合’之前,我们必须先做一场‘清创’和‘内固定’。”

    清创?

    内固定?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无比陌生,组合在一起,更是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理解的诡异。

    “姜组长,你……你就直说,要我们干啥!”李卫国是个粗人,他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选择相信。

    无条件地相信!

    刚才那块比锤子还硬的焊缝,就是他信心的来源!

    “我要的东西,可能有点多,也有点奇怪。”姜晚的目光扫过李卫国,又落到刘师傅身上,“但我需要你们,毫无保留地执行。”

    “您说!”李卫国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姜晚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耐火砖和上好的黏土。我需要很多,足够把这台发动机整个包起来,砌成一个临时的窑炉。”

    “这个有!”李卫国立刻点头,“村东头的旧砖窑虽然塌了,但砖头还有的是!黏土后山多的是!”

    姜晚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鼓风机。铁匠铺用的那种手摇的就行,但我要大的,越多越好。还有,足够长的铁皮管子,用来引导热风。”

    “没问题!”李卫行事雷厉风行,“我这就带人去公社的铁匠铺,就算是拆,也给它拆过来!”

    姜晚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她的要求让李卫国和刘师傅同时愣住了。

    “第三,我需要纳鞋底用的钢针,或者缝麻袋用的大号缝衣针。要最细最硬的那种,一百根起步,越多越好。”

    钢针?

    缝衣针?

    李卫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姜组长……你要针……干什么?”

    刘师傅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用针来修发动机?这已经不是妖法了,这是在讲神话故事!

    姜晚没有立刻解释,她只是反问了一句。

    “医生做手术,缝合伤口,用不用针?”

    “用啊,那肯定用……”李卫国下意识地回答。

    “那不就结了。”姜晚说得理所当然,“我要给它缝合‘伤口’,自然也需要针。”

    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又好像哪里都是毛病!

    李卫国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他只能死死地记住这个要求。

    “还有吗?”

    “有。”姜晚点头,“最后一样。大量的硼砂,还有木炭。木炭要烧透的,敲起来有清脆响声的那种。”

    硼砂是焊铜用的助焊剂,木炭是燃料,这两样刘师傅倒是能理解。

    可把耐火砖、鼓风机、缝衣针、硼砂这几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凑在一起,他想象不出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姜晚交代完,便不再多言。

    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一把小刷子和一柄刮刀,蹲在了发动机的裂纹前,开始自己动手清理表面的油污和铁锈。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堆废铁,而是一个等待拯救的生命。

    李卫国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地一咬牙。

    “都听到了!分头行动!老张,你带人去挖土拉砖!老王,你去公社找铁匠!剩下的人,挨家挨户地给我问,谁家有钢针,有多少要多少!告诉他们,一根针,换一个工分!”

    “是!”

    仓库外,人声鼎沸,整个红旗大队都被这个深夜的指令彻底搅动了。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影绰绰。

    刘师傅没有动。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姜晚。

    他看到姜晚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将裂缝边缘的毛刺和碎屑全部剔除干净。然后,又用一把破旧的牙刷,蘸着煤油,反复刷洗着那道丑陋的疤痕。

    那份细致,那份耐心,根本不像是在对待一块钢铁。

    “姜……组长……”刘师傅的声音带着颤音,“你……你真的有把握?”

    姜晚没有抬头。

    “刘师傅,你相信光吗?”

    “啥?”刘师傅一愣。

    姜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她的脸上沾了一点油污,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说,你相信,人力有时是能胜天的吗?”

    刘师傅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双手。这双手,和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知道钢铁的脾气,知道它的刚强,也知道它的脆弱。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这门手艺的“天”。

    可今天,这个叫姜晚的姑娘,让他看到了“天”外面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刘师傅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但是,我想看看!”

    姜晚笑了。

    “那就别站着了,过来帮忙。”

    她指了指裂纹的另一端。

    “用你最精细的手法,把它清理干净。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这是手术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病灶清理不干净,后面做什么都是白费。”

    “哎!好!”

    刘师傅像是领到了军令状的士兵,立刻找来工具,蹲在了姜晚的对面。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师傅,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黄毛丫头。

    两个人,就着一盏昏暗的电灯,趴在一台巨大的发动机残骸上,做着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只剩下刮刀和刷子摩擦钢铁的“沙沙”声。

    姜晚的脑海里,却在进行着一场高速的运算。

    “星火,基于现有材料,重新计算‘金属渗透焊缝修复法’的成功率。”

    【正在分析……材料数据库更新:耐火砖(成分驳杂,隔热效率低下),黏土(湿度未知),手摇鼓风机(风力不稳定),民用钢针(碳含量不均,韧性差)。】

    冰冷的电子音在姜晚的意识深处响起。

    【综合评估,修复方案风险极高。缸体在加热过程中,因受热不均导致二次开裂的概率为62%。钢针作为应力锁,在冷却收缩过程中发生剪切断裂的概率为44%。最终成功率……低于15%。】

    这个数字,让姜晚的心也沉了一下。

    15%。

    这几乎是在赌命。

    【宿主,我建议放弃。以我们目前的能源储备,无法支撑你进行第二次尝试。一旦失败,我们将彻底……”】

    “闭嘴。”

    姜晚在心里冷冷地打断了它。

    “15%,总比0%要高。而且,你算的是纯物理概率,你没有算进去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我。”

    姜晚的意识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

    她,姜晚,27岁的精密仪器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在垃圾堆里创造奇迹!

    她要赌!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李卫国一马当先,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扛着、抬着各种东西的社员。

    “姜组长!你要的东西,都弄来了!”

    耐火砖堆成了小山,黏土装了好几个麻袋,两台巨大的手摇鼓风机被四个壮汉抬了进来,还有人抱着一捆捆的铁皮烟囱。

    一个妇女用兜兜捧着一大捧亮晶晶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李卫国面前。

    “大队长,全大队能找到的针都在这儿了,一共一百三十七根!”

    李卫国接过那捧钢针,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快步走到姜晚面前。

    “姜组长,你看看,够不够?”

    姜晚站起身,接过那些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钢针。

    她知道,这捧针里,凝聚的是整个红旗大队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不能失败。

    “够了。”

    姜晚将针小心地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然后转身,看向那堆耐火砖和黏土。

    “所有人,听我指挥!现在,开始搭建窑炉!”

    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搭建窑炉?在这里?

    “把砖头围着发动机砌起来,底部留出进风口和排渣口,顶部留一个观察口。”

    姜晚拿起一根木炭,直接在水泥地上画起了草图。

    她的图纸简单而潦草,但在场的泥瓦匠一看就明白了。

    这……这不就是一个小型的炼铁炉的结构吗?

    她要干什么?

    她要在这里,把这台发动机给回炉重炼?!

    这个疯狂的想法,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股凉气。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质疑。

    在李卫国的命令下,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和泥的,砌墙的,安装鼓风机的……小小的仓库,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姜晚则拿起了另一件工具。

    一把老旧的,需要用手摇才能转动的手摇钻。

    她将一根细小的钻头装上,然后,走到了那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巨大裂纹前。

    刘师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姜晚手里的钻头。

    “姜组长……你……你这是要……”

    姜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用尺子和粉笔,在裂纹的两侧,以一种特定的间隔和角度,标记出了一排排细小的圆点。

    那些圆点,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交错的阵列。

    然后,她将钻头对准了第一个标记点。

    “吱——呀——”

    手摇钻发出了刺耳的转动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冰冷的钻头,缓缓地、坚定地,钻进了发动机坚硬的铸铁缸体之中!

    疯了!

    真的疯了!

    刘师傅整个人都在哆嗦。

    给一个已经有了贯穿性裂纹的缸体上,再打上几十个孔?

    这无异于给一个大出血的病人,再捅上几十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科手术!

    这是在鞭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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