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推开,几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沉重而均匀的脚步声,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却几乎没有带起泥点。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脚下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在这满是泥水的废品站里,干净得有些刺眼。
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进到眼睛里。
窝棚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那个报信的民兵已经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李卫国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将姜晚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他身上那股子书卷气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悍然。
“李卫国同志,这么晚了,还在为人民服务,辛苦了。”为首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他竟然直接叫出了李卫国的名字。
姜晚躲在李卫国宽厚的背影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大脑在嗡嗡作响,星火的警报声还未完全消散,眼前这阵仗,比警报更让她心惊肉跳。县保卫科?骗鬼呢!哪个县城的保卫科干部,走路跟阅兵似的?还穿皮鞋下泥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问题吗?
李卫国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波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县保卫科的同志我基本都认识,没见过几位。”
“特殊时期,特殊任务。”男人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隔着几步的距离晃了一下,“李主任是国家重点工程的负责人,应该懂规矩。”
他嘴上说着规矩,眼睛却不规矩地越过李卫国的肩膀,朝他身后的黑暗里瞥。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刮得姜晚脸颊生疼。
“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藏匿了窃取国家重要物资的嫌犯。”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李主任,你身后……藏着什么人啊?”
图穷匕见了!
姜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卫国却忽然笑了。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民兵,指着他,对为首的男人说:“你说他?人我已经抓住了,正准备带回去审问。几位同志来得正好,搭把手?”
那个民兵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惨绿,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嫌犯?
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啊!
这神来一笔,别说那个民兵,连为首的男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李卫国会来这么一手。
但他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目光便重新锁定了李卫国,或者说,是李卫国身后的姜晚。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审视。
“李主任,别开玩笑了。”
“我们要找的,不是这种小鱼小虾。”
他一步步逼近,皮鞋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姜远山老师的女儿,对吧?”
“我们找的,是姜家的东西。”
姜晚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变得滞涩。李卫国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像一堵坚实却又岌岌可危的墙。
为首的身影终于走出了车灯的光晕,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很年轻,最多三十岁,寸头,皮肤是常年户外暴晒的古铜色,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一丝不苟。
但他脚上那双纤尘不染的翻毛皮鞋,却与这乡下废品站的泥泞格格不入。
“李卫国同志?”
男人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雨夜,清晰地传进窝棚里。
他没有理会那个吓得瘫软在地的民兵,也没有看窝棚里简陋的陈设,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直直地锁定了李卫国。
李卫国向前踏了半步,将姜晚更彻底地护在身后,沉声回应。
“我是李卫国。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县保卫科的同志我基本都认识,没见过你。”
男人的嘴角似乎扯了一下,但逆着光,看不真切。
“我们是新成立的专案组,直属地区革委会。这次来,是奉命协查一起窃取国家重要财产的案子。”
专案组?
直属地区?
李卫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案子,需要地区革委会直接派人下来?”
“就是你们红旗公社废品站,今天下午失窃的那个控制器。”男人不紧不慢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为了一个控制器?
一个公社废品站的破烂玩意儿,惊动了地区革委会成立专案组?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会信!
姜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来了!
李卫国口中的“内鬼”,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是打着一个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的旗号来的!
【警告!检测到对方携带武器!非制式!非制式!】
【正在扫描生命体征……目标心率平稳,血压正常,肾上腺素水平处于静息状态。结论:极度危险!对方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星火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闪烁,每一个红色的字符都像是烙铁,烫在她的神经上。
心理素质远超常人?这不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李卫国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个控制器而已,我们公社保卫科和派出所会处理。就不劳烦地区来的同志了。你们请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态度强硬。
然而,为首的男人像是没听见一样,他身后的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堵死了窝棚唯一的出口。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主任。”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门槛的碎木上,发出“咯吱”一声,刺耳又清晰。“我们接到举报,失窃的控制器,与‘741工程’有关。事关国家重点项目,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你说,对吗?”
“741工程”!
这五个字一出口,李卫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最高机密!
除了项目核心人员,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暴露了!
不,是整个追查内鬼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姜晚感觉到,挡在自己身前的李卫国,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
完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李卫国踏入红旗公社开始,就已经设好的局。
对方根本不是来找什么控制器的,他们就是冲着李卫国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李卫国正在追查的“内鬼”线索来的!
现在,线索断了,李卫国自己,成了对方的猎物。而自己,这个恰好出现在猎物身边的“小虾米”,被理所当然地当成了同伙。
男人的视线,终于越过李卫国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姜晚身上。
那是一道怎样的视线?
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就像昆虫学家在观察一只即将被制作成标本的蝴蝶。
“这位女同志,看着很面生啊。”
他的话,是对李卫国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姜晚的心上。
“她是废品站的临时工,下午被偷了东西,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李卫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临时工?”男人玩味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向前又走了一步。
他离得更近了。
近到姜晚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硝烟的冷冽气息。
“李主任,你从京城一路追查到这个偏僻的公社,就是为了关心一个临时工丢了几块废铁?”
他笑了。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一句话,撕碎了所有的伪装!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李卫国的身份,知道李卫国的来意,甚至连李卫国一路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李卫国没有再说话。
语言在绝对的劣势面前,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更坚定地挡在姜晚身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幼崽。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对方。
“李卫我再叫你一声李主任,是给你面子。”男人的语调陡然下沉,那股伪装出来的客气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我们怀疑这个女人,是潜伏的敌特分子,与控制器失窃案有重大关联!现在,我们要带她回去审查!马上!让开!”
“敌特分子”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窝棚里炸响。
那个被派来看门的民兵,本就吓得腿软,此刻听到这四个字,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李卫国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后。
那里,别着一把配枪。
但他不敢动。
对方有三个人,而且从站位来看,全是老手。他只要一拔枪,自己和这个女孩,会在一秒钟之内被打成筛子。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比刚才姜晚面临的,更加绝望的死局。
怎么办?
姜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不能被带走!一旦落到这群人手里,她只有死路一条!星火的核心会被挖出来,父亲一生的心血将毁于一旦!
交出星火给李卫国?
不行!李卫国现在自身难保,他根本护不住星火!
必须自救!
必须找到一条活路!
【能量源分析完毕。对方车辆引擎为‘V型8缸’改装型号,扭矩极大,百公里加速预估在9秒以内。轮胎为军用级防穿刺轮胎。综合评价:专业级武装突袭载具。】
星火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跑是跑不掉的。
那就只能……赌!
赌一把信息差!
赌对方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为首的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理会僵持的李卫国,而是直接对着姜晚发号施令。
“你,过来!”
姜晚没有动。
她扶着身旁的木板墙,强迫自己站稳,迎着对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们不是县保卫科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卫国震惊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为首的男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假的。”姜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县保卫科的吉普车,是‘BJ212’,直列四缸引擎,声音沉闷。你们这辆,是V8引擎,声音是咆哮。我虽然只是个收废品的,但废品站里,什么样的机器没见过?”
她这是在赌!
赌对方不知道她一个乡下丫头,能懂这些!
果然,男人眯起了眼睛。
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信号。
一个懂引擎的农村女孩?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哦?”男人向前倾了倾身子,兴趣似乎被提了起来,“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是谁?”
姜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是谁!
她只是在用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进行一场豪赌!诈他们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姜晚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说,“但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我这儿,也不在李主任身上。”
“你们大张旗鼓地来,又是封路,又是摆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
“你们真正想对付的人,不是我们。”
姜晚的语速越来越快,大脑的逻辑链条在生死压力下被推演到了极致。
“你们的目标,是‘741工程’里,那个真正妨碍了你们的人!你们想借着李主任失踪或者死亡,再栽赃到一个‘敌特分子’身上,来引发工程内部的清洗!从而除掉你们的眼中钉!”
“而我,就是你们选中的,那个用来栽赃的‘敌特分子’!”
话音落下,整个窝棚死一般的寂静。
李卫国已经完全惊呆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身后的女孩,这个刚刚还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此刻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三言两语,就将对方隐藏在迷雾后的整个战略意图,剖析得一干二净!
她是怎么知道的?!
为首的男人,脸上的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姜晚,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姜晚的分析,一针见血,完全正确!
这根本不是一次抓捕行动,而是一场政治刺杀的序幕!李卫国是饵,姜晚是引子,真正的目标,是远在京城,主持“741工程”的那位大佬!
一个十几岁的农村丫头,怎么可能看穿这么深的布局?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男人的脑海中升起。
除非,她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工!
她是姜远山留下的后手!是“曙光”计划的继承人!那个核心,根本不是死物,而是活的!
这一刻,男人看姜晚的视线,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蝴蝶,而是看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右手。
这个动作,让李卫国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知道,这是进攻的信号!
然而,男人并没有下令攻击。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看李卫国,而是看着姜晚。
“姜远山,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轰!
姜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自己是姜远山的女儿!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彻底粉碎!
男人慢慢放下手,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了离姜晚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东西,在你身上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把它交出来。”
“我可以让你,还有李主任,死得痛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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