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野蛮地戳破了窝棚里的昏暗,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惨白。
光柱在空气中搅动着灰尘,最终定格在三张惊恐的脸上。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干部服,身形高大,一张国字脸在光影里显得棱角分明,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端着半自动步枪的年轻民兵,枪口黑洞洞的,不带一丝感情地直指棚内三人。
其中一个民兵的枪口,甚至随着钱振华的哆嗦而微微晃动,仿佛随时可能因为紧张而走火。
“咯……咯咯……”
钱振华的腿肚子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声响。他旁边的周海,更是双腿一软,要不是身后靠着一堆废铁,此刻已经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完蛋了。
这是钱振华和周海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为首的干部目光一扫,直接落在了桌上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机床控制器上,特别是那几个刺眼的红漆大字——“741工程”。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啊,钱振华,长本事了。”干部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国家重点工程的东西,你也敢动?”
钱振华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跪下,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同志,你误会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两个端着枪的民兵,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姜晚。
昏暗中,女孩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平静得仿佛眼前指着他们的不是枪口,而是两根烧火棍。
为首的干部叫李卫国,是这片区的民兵连长,眼神毒辣。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姜晚,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竟然是三个人里最镇定的那个?
“误会?”李卫国冷笑一声,下巴朝着桌上的控制器一抬,“那我眼睛是瞎了?这上面写的什么,你当我不识字?”
钱振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姜晚再说错一句话,他们三个今晚就得被直接拷走。
然而,姜晚却迎着李卫国的目光,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在维修,不是拆解。”
这话一出,连那两个紧张的民兵都愣了一下。
维修?
就这破烂窝棚?就这三个……一个收废品的,一个帮工的,还有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黄毛丫头?
李卫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笑出了声:“维修?谁给你们的胆子?就凭你们?”
他的目光充满了轻蔑和审视,从钱振华惨白的脸,扫到周海软烂的腿,最后停在姜晚那张过分年轻又过分镇定的脸上。
“对。”
姜晚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丝毫的胆怯,那双在手电筒光下清亮得惊人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李卫国。
一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寂静的窝棚里。
李卫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见过滚刀肉,见过死鸭子嘴硬的,却从没见过一个被枪指着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年轻姑娘。
这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气?
完了。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他们的心上。
那个为首的男人,目光如电,一进来就锁定了桌上那台被大卸八块的机床控制器。当他看到外壳上那排刺眼的红漆喷字——“741工程”时,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无比森然。
“好大的胆子!”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军工项目的东西都敢动!”
“不是……我们……我们就是……”钱振华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完了,他这辈子都完了!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姜晚动了。
她没有像钱振华和周海那样被恐惧钉在原地。在对方厉喝的同时,她反而向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钱振华和周海的身前。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那两个端着枪的年轻民兵。他们见过吓得屁滚尿流的,见过嘴硬狡辩的,却从没见过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姑娘,在这种阵仗下,还敢主动往前站的。
为首的男人眯起了眼睛,手电筒的光束从那台报废的机器上,移到了姜晚的脸上。
光线刺目,姜晚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身形没有丝毫退缩。她怀里那块冰冷的电路板,仿佛给了她无穷的镇定。
【星火,分析当前状况,计算最优解。】
【正在分析……威胁等级:高。对方持有56式半自动步枪两支,具备致命武力。最优解:拖延时间,寻找破局点。建议:利用信息不对称,建立技术壁垒,反客为主。】
几乎是AI分析结束的瞬间,姜晚开口了。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她的发问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仿佛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只是两根烧火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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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开场。他顿了一下,才冷冷地回答:“红星公社,武装部。我叫李卫国,是武装部长。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在干什么!”
“李部长。”姜晚点点头,居然还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在进行设备抢修前的故障排查。”
抢修?
故障排查?
不仅是李卫国,连他身后的两个民兵都听懵了。
钱振华和周海更是瞠目结舌地看着姜晚的背影。
这姑娘……疯了?这种时候还敢胡说八道?
“抢修?”李卫国重复了一遍,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在这废品站里?对着一台报废的机器?小同志,你当我三岁小孩?”
“它不是报废机器。”姜晚纠正道,“它是741工程中,用于加工高精度陀螺仪核心部件的JCS-03型数控机床的控制器。因为在运输和仓储过程中,部分电路元件受潮老化,导致逻辑单元出现严重故障,被紧急下放,等待技术人员进行评估修复。”
一连串专业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术语,从姜晚嘴里流利地蹦出来。
窝棚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两个年轻民兵,已经彻底听傻了,端着枪的手都有点不稳。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茫然。
陀螺仪?逻辑单元?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连一脸煞气的李卫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技术报告”给砸得有点懵。他虽然是军人出身,对这些尖端技术却也是一知半解。
姜晚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按照《特殊设备保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涉及重点军工项目,我有权不向非相关人员透露技术细节。现在,请出示你的证件,以及上级单位下发的,允许你介入741工程设备维护工作的书面批文。”
她伸出手,摊在李卫国面前。
那姿态,理直气壮,仿佛她才是审问者,而李卫国,只是一个不长眼闯进来的外行。
【宿主,你在玩火。】星火的警告在脑中响起。【根据数据库资料,70年代的基层武装干部,普遍性格刚直,吃软不吃硬。过度挑衅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
玩火?
姜晚心底冷哼。
现在这种情况,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私藏拆解军工设备,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既然不能退,那就只能把火烧得更旺一点!烧到对方不敢轻易触碰!
李卫国死死地盯着姜晚。
他混迹基层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姑娘,太反常了。
她的镇定,不像装的。
她嘴里的那些名词,更不像临时编的。
尤其是那句“741工程”,这个代号,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批文?”李卫国向前一步,逼人的气势再次压了过来,“我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人深夜私藏电台,搞特务活动!现在人赃并获,你跟我谈批文?”
他的手电筒,猛地指向了角落里那台被拆了一半的军用电台。
钱振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这下全完了!控制器的事情说不清,电台可是铁证如山!
“那不是电台。”姜晚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是信号发生器,用来给控制器的主板输入测试脉冲信号,模拟机床的实际工作状态。没有它,我们怎么定位故障点?”
她瞥了一眼那台电台。
“当然,这台信号发生器比较老旧,很多参数都不稳定,我们正准备从里面拆一个稳压元件出来,优化一下信号质量。”
这番话,半真半假。
电台是真的,拆零件也是真的。但被她这么一“包装”,瞬间就从“销毁罪证”变成了“技术攻关”。
逻辑,完美闭环。
钱振华和周海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们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姜晚,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书。
这……这也行?
李卫国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正在被一个黄毛丫头用一堆他听不懂的词汇,一点点地瓦解。
这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和……不安。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厉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姜晚寸步不让,“重要的是,这台设备,关系到741工程的整体进度。李部长,你确定要因为一个未经核实的‘举报’,耽误了国家重点项目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
李卫国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民兵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用枪口指着姜晚。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到武装部去说清楚!”
姜晚看都没看那个民兵,目光始终锁定在李卫国的脸上。
她在赌。
赌对方不敢拿“741工程”这个名头来冒险。
就在这时,李卫国突然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抓人。
他绕过姜晚,走到了那张桌子前,蹲下身,仔细地端详起那块被拆开的控制器主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手电筒的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元件和焊点上一一扫过。
窝棚里的空气,凝固了。
钱振华和周海连呼吸都忘了。
姜晚的心也悬了起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对方如果只是个外行,她的唬人战术百分之百成功。可如果对方……懂行呢?
【警告!对方正在检查CPU区域的飞线焊接点!】星火的提示,让姜晚的神经绷得更紧。
那里,是她刚刚用最原始的办法修复的地方!
虽然从电路原理上天衣无缝,但那手工焊接的痕迹,在真正的专家眼里,绝对是野路子!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李卫国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他的指尖,轻轻地抚过一块电路板的边缘,又停留在姜晚用小刀刮出铜箔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了身。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姜晚。
这一次,他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所有的煞气和怀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震动的神情。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些飞线……是谁焊的?”
来了!
姜晚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被看出来了!
她正准备继续强撑,把谎话编到底。
可李卫国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种走线布局,还有这种独特的焊点处理方式……”李卫国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我只在一个人手上见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在姜晚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和姜远山,是什么关系?”
轰!
姜晚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姜远山。
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那个被打成右派,下放到农场劳改的物理学家!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他怎么会从一个焊点,联想到她的父亲?!
看着姜晚瞬间惨白的脸,李卫国似乎得到了答案。
他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两个已经完全懵掉的民兵,下达了一个让他们惊掉下巴的命令。
“你们两个,出去。”
“把门带上,在外面守着。”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两个民兵面面相觑,但还是服从了命令,收起枪,退出了窝棚,还顺手关上了那扇破木门。
窝棚里,只剩下了李卫国,和已经吓傻的钱振华、周海,以及大脑还在宕机状态的姜晚。
李卫国没有理会另外两人。
他径直走到姜晚面前,停下脚步。
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金戒指……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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