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布袋被扔在地上。
几个还带着点余温的黑面馒头,从袋口滚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尘土。
姜晚的动作停滞了。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手指从“乌鸦”冰冷的破口中抽离出来。金属划过指腹,带着一股铁锈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她的胃,在看到那几个黑面馒头时,不合时宜地绞痛了一下。
是饿。
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生理本能,在提醒她还活着。
周海就站在门口,背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看着她。
那不是关心,更像是……审视。
审视一件工具,在评估其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
姜晚的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她没有去看周海,而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一个滚到脚边的馒头。
馒头很硬,表面粗糙得硌手。她能闻到一股麦麸和碱水混合的,算不上好闻的气味。
但它还带着温度。
这丝微弱的暖意,顺着她的指尖,烫进了心里。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捏着那个馒头,缓缓地撑着身后的木箱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我的‘垃圾’呢?”她问,嗓子干得冒烟。
周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了侧身,将身后一直靠在门板上的另一个麻袋,用脚尖勾了过来。
“哗啦——”
麻袋被他踢得滑进窝棚,袋口敞开,里面装着的东西碰撞着,发出一阵悦耳又杂乱的声响。
那声音对姜晚而言,无异于天籁。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也顾不上地上的灰尘,直接跪倒在那个麻袋前。
一股陈旧的机油、尘土和塑料老化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堆真正的“垃圾”。
一个摔破了外壳的“红灯牌”收音机,旋钮掉了大半。几块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电路板,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一捆乱七??糟的电线,红黄蓝绿纠缠在一起,像一窝僵死的蛇。
甚至还有半个破旧的电话听筒。
姜晚的心脏,在看到这堆东西的瞬间,狂跳起来。
她伸出手,近乎虔诚地捧起那块最大的电路板,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
【星火:检测到锗晶体管三极管,型号3AX31B,数量三。效能低下,但可用于功放电路的低功率并联替代。】
【星火:检测到可变电容器,机械结构损坏,但内部金属片完好,可拆解用于频率微调。】
【星火:检测到碳膜电阻若干,部分已受潮,需进行阻值重测。】
脑海里,星火的报告冷静而高效。
但姜晚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一个现代精密仪器工程师,被扔到这个连万用表都是稀罕物的年代,就像一个满级神装的玩家,一朝回到新手村,还被扒光了所有装备。
而现在,周海给她送来的,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能拿到的第一套“新手装备”。
虽然破烂,但应有尽有。
“够吗?”
周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丝毫起伏。
“不够。”姜晚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在那堆垃圾里翻找着,“还差很多东西。我需要铜线,越细越好。还需要松香、焊锡……这个时代应该有吧?”
【星火:资料显示,松香可从松树树干提取。焊锡,铅锡合金,民间土法冶炼纯度极低,成功率低于17%。】
姜晚的动作一顿。
自己提取松香?土法冶炼焊锡?
这他妈是无线电维修,还是荒野求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吐槽欲望。
“能找到吗?”她抬起头,看向周海。
周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你是谁?”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窝棚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捏着手里的电路板,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神仙”,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他们或许会因为恐惧而暂时退缩,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
周海,显然是那个第一个开始怀疑,并且有胆子当面质问的人。
“姜晚。”她回答,声音很平静,“青山沟废品站,姜远山的女儿。”
“我问的不是这个。”
周海向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今天下午,在山坳里,你做的那些事。还有现在,你对这堆废铁的熟悉。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女知青该懂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到底是谁?”
姜晚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电路板。
她知道,这是她必须通过的一道考验。
她的回答,将决定她接下来是会被当成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技术人才”,还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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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警告,心率超过120,肾上腺素水平急剧上升。对方的威胁等级评估为:中度危险。建议采取安抚性沟通策略。】
安抚?
姜晚在心里冷笑一声。
对付这种人,一味地示弱和安抚,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海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
“我刚才说了,”她一字一顿,“我管那个叫,建立技术壁垒,和不对等的信息威慑。”
周海沉默了。
他显然没听懂这句充满了现代术语的话。
但姜晚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那堆“乌鸦”残骸。
“这个东西,代号‘乌鸦’,型号AN/PRC-77,美军越战期间的制式单兵电台。工作频率30.00到75.95兆赫,频道间隔50千赫,FM调频。输出功率1.5到2瓦。”
她每说一个词,周海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这些精确到型号和参数的数据,从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冲击力。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周海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我父亲,姜远山,留苏的物理学家。”姜晚缓缓道来,半真半假地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有很多书,我看过。我看过的东西,就不会忘。”
这是一个无法被证伪的理由。
姜远山已经死了,他到底有多少书,书里写了什么,除了姜晚,没人知道。
周海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姜晚只是坦然地与他对视。
她的心脏在狂跳,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但她的表情,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她作为一名顶尖工程师,在无数次面对甲方刁难、面对技术瓶颈时,磨炼出的心理素质。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星火:欺骗行为情感模拟模块启动。当前伪装真实度评估:91.4%。】
【星火:补充建议,适当展现脆弱,可以提升可信度。人类在面对具备压倒性能力,同时又表现出无害特征的个体时,警惕性会显着降低。】
展现脆弱?
姜晚的脑子飞快转动。
她垂下眼帘,拿起刚才捡起的那个黑面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馒头又干又硬,还带着沙土的颗粒感,剌得她喉咙生疼。
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用力地咀嚼着,然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一个馒头,三两口就被她吞进了肚子。
巨大的饱腹感和胃部的轻微刺痛,让她因为饥饿而有些发晕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她吃完了,才抬起头,看着周海。
“我需要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被食物噎住的沙哑。
“我懂这些,能修好它。这就是我的价值。”
“你,或者说你们,把我从山坳里带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没有再咄咄逼人,而是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她赌周海背后有人。
她赌他们费尽心思把这台“乌C鸦”弄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当废铁卖掉。
他们需要一个能修好它的人。
而她,是唯一的人选。
周海沉默了很久。
窝棚里,只剩下姜晚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
终于,周海动了。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扔给了姜晚。
姜晚下意识地接住。
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卷颜色暗沉的细铜丝,一小块黄色的松香,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看起来像是焊锡条的东西。
姜晚的呼吸一窒。
她要的东西,他竟然真的全都带来了。
这说明,他在来之前,就已经预判了她会需要这些。
这个男人……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听到它的声音。”
周海扔下这句话,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窝棚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晚捏着手里的布包,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星火:威胁解除。生存概率提升至35.7%。修复电台成为当前最优生存策略。】
“废话。”
姜晚低声骂了一句,也分不清是在骂星火,还是在骂刚才那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
她没有时间浪费。
天亮之前。
这是一个死命令。
她借着从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将那堆“垃圾”里的所有东西都摊开在地上,开始进行快速的分类和检测。
她的手速极快,手指灵活地在那些破旧的元器件上跳动。
拆解,清理,检测。
没有万用表,她就用最原始的方法。
【星火:宿主,请勿将电池置于舌尖。唾液电解质与电极接触产生的微弱电流虽然可以判断电压,但电池外壳的重金属残留,有97%的概率导致你在48小时内出现严重中毒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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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姜晚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舌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麻意。
嗯,这节电池还有电。
她飞快地判断出结果,然后开始搭建一个最简陋的测试电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大脑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参数,规划着每一个步骤。手指则精准地执行着大脑的指令,将那些原本毫不相干的零件,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用收音机的天线铜丝,小心翼翼地在断裂的频率合成器电路板上“飞线”,连接起断裂的信号通路。
将三颗效能低下的3AX31B锗晶体管,用一种教科书上绝对不会出现的并联方式,强行组合成一个临时的功率放大模块。
电源模块彻底烧毁,无法修复。
她干脆从那个破烂的红灯牌收音机里,拆出了整个电源部分,经过一番暴力的改造和降压处理,硬是给“乌鸦”接上了一个临时的“心脏”。
这是一个疯狂的,充满了想象力的,甚至可以说是亵渎了精密科学的修复过程。
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工程师看到,恐怕都会当场晕过去。
但姜晚不在乎。
她现在不是在做研究,她是在救命。
用一堆垃圾,去拯救另一堆垃圾。
以及她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终于将最后一根线连接好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微弱的鸡鸣。
天,快亮了。
姜晚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吓人。长时间的高度精神集中和体力消耗,让她的身体几乎达到了极限。
她看着面前这个被她魔改得面目全非的“乌鸦”,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次了。
她颤抖着手,伸向了那个被她临时嫁接过来的,来自红灯收音机的电源开关。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
窝棚的门帘,再一次被毫无预兆地掀开了。
周海站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一进来,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径直走到了姜晚面前,蹲下身。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台被改造得不伦不类的“乌鸦”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些裸露的铜线,和那个被强行嫁接上去的收音机电源。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姜晚。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个……能听到远方声音的铁盒子。”姜晚谨慎地回答。
中年男人笑了。
“不。”
他摇了摇头,扶着“乌鸦”的外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燎原的火种。”
“而你,”他盯着姜晚的眼睛,“就是那个负责点火的人。”
他收回手,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姜晚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泛黄的纸。
纸上,用红色的墨水,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电路图。
在图纸的最下方,赫然写着一个代号。
“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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