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一个端着枪的士兵,鼻尖忽然痒得厉害,一股想打喷嚏的冲动直冲脑门。他死死地憋着,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硬是没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旁边的战友更惨,一口唾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在疯狂滚动,可就是不敢咽。
他怕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会害死手术台上的兄弟。
这些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像是被瞬间石化的雕塑,一个个腿肚子都在转筋,却连挪动一下脚尖都做不到。
离得最近的孙卫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他不敢眨眼,更不敢抬手去擦。
他只觉得自己手上那把刚刚递过去的钳子,重若千斤。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女人不会是嫌我们太吵,准备把我们也一起“滋啦”一下吧?
这个念头一出,他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钳子差点脱手。
“别动。”
排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孙卫国的心上。
孙卫国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排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一只手铁钳似的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瞬间稳定了下来。
排长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眼睛,如同一头护崽的狼,死死地盯着姜晚的后背,以及她那只即将落下、决定生死的右手。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那根股动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下,一下,搏动着。
以下,是生。
以下,是死。
孙卫国举着纱布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过度紧绷而轻微颤抖。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进衣领,最后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印记。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滴汗落地的动静惊扰了姜晚。
排长松开了咬得发白的下唇。他发现自己牙齿在打架,那种细微的颤栗顺着脊椎往下爬。他死死踩住地面,担心这种震动会通过泥地传导到那张摇摇欲坠的简陋手术台上。
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块旧木板搭的,稍微用力就会咯吱作响。
姜晚的右手稳得让人心惊。那把简陋的“电刀”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滋啦一声,一缕极细的青烟升起。
“镊子。”姜晚开口。
孙卫国反应慢了半拍,排长在后面踢了他脚后跟一下。他猛地回神,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姜晚没接。
“尖头的那个。”她纠正道,视线始终锁在创口深处。
孙卫国手忙脚乱地换了一把。他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平时杀敌不眨眼,现在看个手术竟然腿软。他瞄了一眼姜晚,这姑娘脸上没表情,眼神沉得见不到底。
弹片最锋利的一角已经和血管壁分离了不到一毫米。姜晚左手的血管钳随时待命。只要这块铁片稍微歪一点,股动脉里的血就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溅满这间破屋子的房顶。
“看准了。”姜晚这话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旁边的人说的。
她手腕轻转,电刀的尖端精准地切断了最后一点粘连的组织。
弹片松动了。
孙卫国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盯着那块带血的金属,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声音。
排长屏住呼吸,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这样能给他点力气。他见过无数次战友倒在血泊里,却从没觉得哪次比现在更让人窒息。
姜晚用镊子夹住弹片的边缘,一点点向外挪。
一毫米,两毫米。
铁片彻底离开了血管壁。
“当。”
一声轻响。
弹片被丢进旁边的搪瓷盘里,撞击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卫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了水,差点瘫在地上。
“止血。”姜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发现手心里全是水。他看着姜晚,这小姑娘正低头缝合血管旁边的肌肉组织,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这哪是救人,这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
“这就……完了?”孙卫国小声问了一句,声音沙哑。
姜晚没抬头,手里针线穿梭:“还没,血管壁有损伤,得补。”
孙卫国愣住:“血管也能补?”
姜晚斜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嫌弃:“闭嘴,拿好纱布。”
孙卫国嘿嘿干笑两声,赶紧闭了嘴。他现在对这姑娘是打心底里服气,就算她现在说能把心脏掏出来洗洗再塞回去,他估计自己都能信。
屋外的风声呜咽,屋内的灯火摇曳。
姜晚的动作没有停。她知道,最难的一关虽然过了,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血管缝合需要极高的精度,她手里的针线是特制的,但在她眼里还是显得粗糙。每一针扎下去,都是在和死神博弈。
排长退后半步,重新站到门边。他看着姜晚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姑娘,绝对不是一般的村医。那份冷静和手法,他在军医院那些主任医师身上都没见过。
他正想着,姜晚突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排长的心猛地提起。
姜晚微微皱眉,看向那根已经缝合好的血管。
“没药了。”她看向孙卫国,又看向排长,“消炎药,抗生素,什么都行。如果不消炎,这条腿还是保不住。”
排长脸色一僵。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弄药去?
孙卫国也急了:“排长,咱那儿不是还有点……”
“那是留着应急的。”排长打断他。
“现在就是应急!”孙卫国吼了一句。
姜晚没理会他们的争执,她把手里的器械放下,摘掉简陋的手套,转过身,目光直视排长。
“给我药,我还你一个能走路的兄弟。”
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排长沉默了三秒,猛地转身往外走。
“孙卫国,看着这儿,我去拿药!”
孙卫国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姜晚,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姜晚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药比命贵。但她更知道,只要她开口,这药,他们一定会给。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希望更值钱。而她,就是他们现在的希望。
在这个由姜晚一手打造的绝对领域里,任何一丝微小的震动,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姜晚没有理会身后的死寂。
她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有几平方厘米。
视野里,那根搏动的股动脉,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着她的视网膜。那枚狰狞的弹片,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用最恶毒的尖牙,抵着生命的大门。
【目标:弹片A。材质:铸铁。质量:约11.2克。】
【与股动脉外膜接触面积:0.7平方毫米。当前压强:3.2千帕。】
【警告:患者肌肉无意识痉挛,可能导致压强瞬间超过临界值。血管破裂风险:81%。】
脑海中,星火冰冷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81%的破裂风险。
这和直接拿刀子捅上去,区别已经不大了。
姜晚的右手,稳得像焊死在空气里。那把连接着电线的简陋“电刀”,尖端离弹片只有不到两毫米。
她甚至能感觉到钳子头上,电弧即将迸发前的微弱磁场。
不能再用电切了。
任何一点热传导,都可能刺激动脉壁,引发不可控的收缩或痉挛。
她必须用物理方式,将弹片和血管壁分离开。
哪怕只有一根头发丝的间隙。
姜晚的左手,那把被她称为“血管钳”的小号工具,缓缓向前探去。
钳子的尖端,在血污和组织的缝隙中穿行,像一个最谨慎的探险家,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细小的神经和毛细血管。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人能清晰地看见,钳子每前进一毫米,都会停顿一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终于,钳尖抵达了预定位置。
就在股动脉的侧后方。
一个绝佳的预备止血点。
只要弹片有任何异动,她就能在零点一秒内,用这把钳子夹断血流。
这是她唯一的保险。
“呼……”
姜晚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她需要自己的心跳,和那根动脉的搏动,达成暂时的同步。
然后,她动了。
右手那把“电刀”的尖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轻轻地,贴上了弹片粗糙的表面。
没有“滋啦”的声响。
她没有通电。
她只是用这把改造过的钳子,当成一根最原始的撬棍。
撬动的支点,是旁边一小块坚韧的肌腱。
撬动的目标,是那块和动脉黏连在一起的、致命的铁片。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孙卫国的眼睛瞪得巨大,他甚至能看到,随着姜晚手腕的微小转动,那块弹片……真的动了。
它和动脉壁之间,出现了一道比纸还薄的缝隙!
有效!
排长几乎要将自己的拳头攥进肉里。
然而,就在那道缝隙出现的瞬间,异变陡生!
可能是长时间的组织暴露和失血,让伤员的身体达到了某个极限,他的大腿肌肉,毫无征兆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在姜晚的视野里,不啻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那枚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弹片,被痉挛的肌肉猛地一推!
“不好!”
姜晚的脑子里只闪过这两个字。
弹片最锋利的尖角,狠狠地向内一扎!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仿佛熟透的果实被指甲掐破。
一小股殷红的、带着搏动频率的血液,从弹片与血管壁的接触点,喷射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股细线,但那鲜艳的红色,和之前伤口里暗红的血液截然不同。
是动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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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血了!”一个士兵失声尖叫起来。
“闭嘴!”排长回头,一声怒吼,那凶狠的模样,像是要吃人。
孙卫国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手里的纱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
完了。
股动脉破裂……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整个棚子里的空气,瞬间从凝固的死寂,变成了濒临崩溃的恐慌。
然而,姜晚没有慌。
甚至可以说,她比刚才更加冷静。
在那股动脉血喷出的一刹那,她的左手,已经完成了指令。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一直悬停在股动脉后方的血管钳,精准无误地夹住了血管。
就在破裂点的上游。
那股喷射的血线,戛然而止。
搏动的动脉,在钳口之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从出血到止血,不超过一秒钟。
那些刚刚涌起绝望念头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变的变故,就看到了这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
她……她把那根跳动的血管……夹住了?
用一把钳子?
姜晚看也没看那些被吓傻的人。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股动脉暂时阻断。下肢缺血即时开始。安全窗口:2小时。】
【警告:星火能源剩余3%。预计维持生命体征扫描及数据分析时间:10分47秒。】
该死!
姜晚在心里暗骂一句。
能源耗尽,星火就会启动自毁。她不但会失去最大的依仗,这块手表本身也会变成一撮飞灰。
母亲唯一的遗物。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必须快!
“新纱布!”她的命令变得短促而凌厉。
孙卫国还愣在原地,面如死灰。
“我让你拿纱布!”姜晚没有回头,但那股逼人的寒意,让孙卫国的脊背猛地一炸。
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手忙脚乱地从急救包里抓起一块新的纱布,递了过去。
姜晚一把夺过,飞快地擦拭掉创口内积存的血液。
视野再次清晰。
情况比刚才更糟了。
弹片已经有一半嵌入了动脉壁,虽然上游被夹住了,但下游的血液在倒灌,创口依旧在缓慢渗血。
而且,阻断了主动脉,就意味着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取弹和血管修补两项操作。
用这些破铜烂铁,去修补人体最重要的一根血管?
这已经不是疯了。
这是在公然挑衅死神。
“另一把血管钳,大的那个。”姜晚再次下令。
孙卫国这次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立刻在搪瓷盘里找到了那把最大的钳子,递了上去。
姜晚接过,看准破裂点的下游,同样精准地一夹。
“咔哒。”
第二道保险。
现在,破损的这一小段血管,被彻底隔离了出来。创口里,最后一丝渗血也停止了。
一个相对干净、无血的手术环境,被她硬生生创造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姜晚扔掉手里的钳子,抬起了头。
她看向那个已经快要站不住的卫生员孙卫国。
“缝合针,还有肠线。”
“什……什么?”孙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不懂人话吗?”姜晚的耐心在能源警告的催促下,正在迅速流失,“我要缝东西。针,线,拿过来!”
缝东西?
在这里?缝……缝血管?
孙卫国的世界观,在今晚已经被反复碾碎了无数次。
他知道部队卫生员的急救包里有缝合针和肠线,那是用来缝合皮肤外伤的。
可她要用那玩意儿,去缝一根比小指还细,比纸还薄的动脉血管?
他哆哆嗦嗦地从急救包里翻出一个密封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弯曲的缝合针和一卷用酒精浸泡的羊肠线。
“就……就这个……”
姜晚瞥了一眼,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针太粗了。
线也太粗了。
用这种东西去缝动脉,跟用织麻袋的针去绣花没什么区别。每一针下去,都会在脆弱的血管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创口。
缝不上。
缝了也会漏。
【星火分析:使用现有工具进行血管吻合,成功率低于1%。建议……】
星火的建议还没说完,就被姜晚粗暴地打断。
【闭嘴。计算替代方案。】
【……正在扫描可用材料……废旧电线、罐头铁皮、铜丝……】
姜晚的目光在简陋的棚子里飞快地扫视。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自己手腕上。
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母亲的遗物。
星火的载体。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谁有头发?”
“啊?”孙卫国彻底懵了。
“女人的头发,越长越好,越细越好!”姜晚的语速极快,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所有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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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前线阵地,除了姜晚自己,哪来的第二个女人?
姜晚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没有丝毫犹豫,腾出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后脑。
她那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枯黄的头发,被一根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扯掉布条,抓起一缕头发,然后用另一只手里的钳子,猛地一割。
一小撮头发,落在了她面前的搪瓷盘里。
她从里面,挑出最细、最长的一根。
【材质符合要求。韧性、直径均在可用范围内。】
星火的提示音,像是一剂强心针。
在22世纪的精密外科手术中,使用经过特殊处理的蛛丝或人发作为超微缝合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在这里,在1974年,用一根未经任何处理的头发,去缝合一根破裂的股动脉……
姜晚的左手捏着那根头发,右手拿起了那根粗大的缝合针。
她要做一件让这个时代所有外科医生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她要用这根头发,代替羊肠线。
她举起针,将那根细若游丝的头发,凑到针尾的孔洞前。
棚子里的光线很暗。
针孔小得几乎看不见。
而那根头发,又软又细。
一次。
两次。
三次。
穿不过去。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再次流了下来。
【能源剩余:1%。】
冰冷的警告,像是最后的丧钟。
姜晚停下了动作。
她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她将那根头发的末端,放进了自己的嘴里,用唾液浸湿,然后用门牙,将发梢轻轻碾成一个更细、更扁的尖端。
然后,她再次举起了针。
这一次,那根头发,稳稳地穿过了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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