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除了瘦高个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和粗重喘息,再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
李卫东和他剩下的那个手下,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墙角的两团影子,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老医生和警卫员们也屏住了呼吸,心脏还在为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狂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个男人身上。
中校的军靴,在地板上轻轻一转,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再看地上那个已经失去所有威胁的“人”,目光重新落回到姜晚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晚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提醒着她刚刚的壮举——她从枪口下,抢回了这块属于父亲的手表。
可现在,这块她豁出命去争夺的胜利品,却莫名有点烫手。
男人的视线,从她的脸,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他甚至没问她有没有受伤,也没问她害不害怕。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吓死人的危机,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手表你拿到了。”
这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让姜晚的心猛地一沉,涟漪不受控制地扩散开。
她木然地摊开手掌。
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正静静躺在掌心,表盘的玻璃上,还沾着一丝刚才争抢时留下的灰尘。
为了它,她可以无视黑洞洞的枪口。
可现在,面对这个男人,她却连抬起眼皮的勇气都有些欠缺。
这个男人,比枪口更危险。
枪,是死的。
他,是活的。而且是活得能在一秒钟内,决定别人生死的那种。
“……嗯。”
姜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握着手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中校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这块表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个交易的筹码,一个既定流程的结束。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姜远山。
“你的父亲,我们能带走了吗?”
中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子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似乎都被他这句话冲淡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姜晚,仿佛刚才那个一招制敌、手段狠戾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的父亲,我们能带走了吗?”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李卫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命地给姜晚使眼色。
答应啊!快答应啊!
这尊神明显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再犟下去,恐怕连命都要没了!
老医生也一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敢开口。
那两个警卫员,手虽然还搭在枪上,但姿态已经从戒备变成了看戏。他们对自己首长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姜晚身上。
然而,姜晚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中校。
她只是低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打量着手腕上的那块“金表”。
这块表,是母亲苏梅唯一的遗物。
表盘已经磨损,指针也早已停摆,但那熟悉的重量,那冰凉的触感,让姜晚的心绪掀起滔天巨浪。
【滴……能量接入……正在进行身份验证……】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姜晚工程师。】
【AI「星火」为您服务。当前剩余能量0.01%,预计可维持基本通讯3分钟。】
脑海里,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机械音响起。
是星火!
真的是星火!
它跟着自己,一起来到了这个贫瘠的年代!
姜晚的指尖微微颤抖。这是她最大的底牌,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心率过速,肾上腺素飙升。前方2米处高威胁人类目标,建议立即远离!】
星火的警告,将姜晚从激动中拉回了现实。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钟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纯粹的探究。
他在等她的答案。
姜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带着人闯进她的家,他的人用枪指着她的头,他自己则废了另一个人的手。
做完这一切,他却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问她,能不能带走她的父亲。
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自信。
就好像,他笃定她一定会答应。
笃定她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你是谁?”
姜晚终于开口了。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但吐字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个问题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卫东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我的姑奶奶!你问这个干嘛!他说是谁就是谁,赶紧把人送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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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校似乎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问题。
他身后的两名警卫员,更是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女人,是疯了吗?
还是吓傻了?
竟然敢质问首长?
“这不重要。”中校的反应很快,他略过了这个问题。
“重要的是,你父亲的情况很危险,只有我们能救他。”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权威。
“是吗?”
姜晚的回应,只有淡淡的两个字。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蹲在了父亲姜远山的身边。
姜远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嘴唇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哎!你别乱动他!”老医生急忙上前,想要阻止她,“他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
姜晚置若罔闻。
她的手指,精准地搭在了父亲的颈动脉上。
一秒,两秒……
她的指尖感受着那微弱的搏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心率。
太慢了。
心率低于五十,这是严重的心动过缓。
她的手又探向父亲的额头,滚烫。
接着,她轻轻撑开父亲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高烧,心动过缓,休克前兆……”
一连串专业术语从她嘴里冒出来,清晰而冷静。
老医生直接听懵了。
什么……什么休克前兆?这姑娘说的是啥?
李卫东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姜晚好像变了个人。
“胡说八道!”老医生回过神来,涨红了脸,“他就是伤寒引起的高烧昏迷,我已经给他打了退烧针了!”
“退烧针?”姜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给他打的什么?”
“安乃近!还能是什么!”老医生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
姜晚的动作一顿。
安乃近。
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万能的退烧神药。
但星火的数据库里,关于这个药的副作用,写了整整三页。
其中最致命的一条,就是可能引发急性粒细胞缺乏症,导致严重感染,甚至休克死亡!
父亲的身体本就因为多年的劳改而亏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烈性药的冲击!
“他不是伤寒。”姜晚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导致免疫系统崩溃,引发的全身性感染。”
“你那一针安乃近,不是在救他,是在催他的命!”
“你……你血口喷人!”老医生气得浑身发抖,“我行医几十年,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懂?”
“行医几十年,连脉搏都不会摸,体温靠手试,诊断全靠猜吗?”姜晚毫不留情地反驳。
她的手,快速地在姜远山的腹部进行按压。
从左上腹,到右上腹,再到下腹。
她的手法专业,力度精准。
当按到某一处时,昏迷中的姜远山,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就是这里!
姜晚的动作停下。
“脾脏破裂,内出血。”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校,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不立刻进行手术,补充血容量,纠正酸中毒,他活不过三个小时。”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姜晚这番话镇住了。
脾脏破裂?
内出血?
这些词,他们只在医院的病危通知书上见过!
老医生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行医一辈子,全靠望闻问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甚至连姜晚按的是什么地方都分不清。
李卫东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事情,怎么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那名中校,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不再看姜晚,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她身边的老医生。
他的话语依旧平淡。
“她说的是真的吗?”
老医生一个激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哪里知道是真是假!
可是,看着姜晚那笃定的样子,再看看姜远山那越来越差的状况,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我……我……需要更专业的检查……”他结结巴巴,不敢把话说死。
“废物。”
中校吐出两个字。
老医生一哆嗦,差点瘫倒在地。
中校不再理他,重新看向姜晚。
这一次,他的姿态,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是审视和掌控,那么现在,则多了一分真正的正视。
“你说,我们能救他。”
姜晚站起身,与他对视。
“你们能提供手术条件?能找到匹配的血源?能弄到抗生素和升压药?”
她一连串的发问,像连珠炮一样。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每一个问题,都不是李卫东这个小小的公社书记能解决的。
中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懂医?”
“比他懂。”姜晚指了指已经面如死灰的老医生。
这狂妄的态度,让那两个警卫员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但中校却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话语里的真实性。
“手表你拿到了。”姜晚将话题拉了回来,她举起手腕,那块金表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人,你们也可以带走。”
李卫东松了口气。
然而,姜晚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但是,我必须跟着。”
“而且,从现在开始,我父亲的治疗方案,必须由我来定。”
“你们的人,只能打下手。”
疯了!
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李卫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居然想指挥这尊大神的人?她以为她是谁?华佗在世吗?
中校身后的警卫员,脸上已经露出了怒意。
“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我们首长?”
中校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话。
他看着姜晚,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于……玩味的表情。
他似乎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非常有趣。
一个在废品站刨食的黑五类子女,一个被枪指着头都面不改色的女人,一个敢当着他的面宣布接管病人的“医生”。
她的身上,充满了矛盾和秘密。
“可以。”
他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包括姜晚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答应了?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但是,”中校的话锋一转,“如果你父亲出了任何意外……”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那是一种比枪口更令人窒息的威胁。
姜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赌。
用父亲的命,也在用自己的命,赌一个未知的将来。
赌这个神秘的中校,和他背后的组织,真的能提供她所需要的医疗条件。
“他不会有事。”
姜晚迎着他的威压,斩钉截铁。
她有星火。
拥有22世纪庞大医疗数据库的星火,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中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打了个手势。
“担架。”
一声令下,门外立刻跑进来两名穿着同样军装的士兵,他们手里抬着一副简易的行军担架。
他们的动作,和屋里的警卫员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就在他们准备将姜远山抬上担架的瞬间。
姜晚突然开口。
“等一下!”
她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中校转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又想做什么?
只见姜晚快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翻找着什么。
很快,她拿出两块厚实的木板,又扯过几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服。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她迅速地将木板和衣物,在担架上铺成了一个特殊的形状,让担架的头部和脚部,呈现出一个特定的倾斜角度。
“休克体位,头胸抬高15到20度,下肢抬高20到30度。”
她一边调侃,一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解释。
“可以增加回心血量,同时保证头部供血,减轻脑水肿。”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对着那两个抬担架的士兵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了。”
“抬的时候,保持平稳,绝对不要晃动头部。”
那两个士兵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他们的首长。
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姜晚。
那个中校,也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被姜晚改造过的简易担架,看着那个精准的倾斜角度,眼底深处,终于划过一抹真正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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