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梅。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姜晚的脑海里。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怎么会……怎么可能?
母亲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王政委的口袋里?
姜晚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审讯室里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光线忽然变得刺眼,晃得她眼前发黑。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苏梅。
母亲。
这个名字,她只在父亲偶尔失神时,从他嘴里听到过一两次。每次提起,父亲那双总是盛满星辰与公式的眼睛,都会蒙上一层她看不懂的灰翳。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彻底的“缺席者”。
家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亲戚们对她讳莫如深,仿佛这是一个必须被遗忘的禁忌。姜晚曾追问过,可父亲只是沉默地摸着她的头,那粗糙的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问了。
“母亲”这个词,于她而言,只是一个苍白空洞的符号,没有任何具体的情感与形象。
可现在,星火却告诉她,一个本该只存在于符号中的人,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正被王政委——这个刚刚审讯她、决定她和父亲命运的人,小心翼翼地藏在上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太荒谬了!
【宿主,需要冷静。心率过速可能导致休克。】星火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姜晚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剧烈的刺痛强行将她涣散的神志拉了回来。
“你管这叫‘小麻烦’?”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从博弈论角度分析,你获得了一个潜在的信息优势。但从情感角度,这确实是个大麻烦。】星火的逻辑一如既往的冰冷,【需要我为你计算他藏着你母亲照片的各种可能性吗?】
“说。”姜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可能性一:他们是旧友,志同道合的战友或同事,情谊深厚。概率35%。】
【可能性二:存在情感纠葛。根据照片上另一位男性是你的父亲姜远山来判断,三角关系的可能性极高。你的母亲,很可能是他们共同的……用人类的词汇来说,‘白月光’。概率60%。】
【可能性三:他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大舅。概率0.001%。】
姜晚:“……”
她真想让这个关键时刻还不忘皮一下的破系统立刻关机。
可那高达60%的概率,像一根尖锐的冰锥,毫无征兆地刺进了她的心脏。
王政委、父亲、母亲……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串起了三个人的过往。
难怪……
难怪王政委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怀念?
难怪他会冒着天大的风险,违抗规定,也要派人去农场“接”回父亲。
他说,我们欠她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欠的是谁?
是救了陆云起的自己?还是……自己的母亲,苏梅?
无数混乱的线索在姜晚的脑海中交织、碰撞,炸开一团团迷雾。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为父亲寻求一个公道。
现在看来,她一脚踏入的,是一个被尘封了近二十年的秘密旋涡。
姜晚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刚才的惶恐与不安,已经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杂着惊疑、愤怒与强烈好奇的探究欲。
王建国。
你口袋里的那张照片,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
你和我家,又到底有什么渊源?
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丝冷冽的弧度。
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这完全不合逻辑。
姜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审讯室里原本沉闷的空气,此刻变得更加稀薄,压得她胸口发闷。
“宿主,你冷静点。”星火的提醒适时响起,“你的心率超过120了,再这样下去会触发应激反应。”
姜晚没有理会。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混乱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母亲苏梅,一个化学系讲师,因为所谓的“历史问题”和父亲一起被打倒,最后在劳改农场里病逝。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也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伤痛。
而王政委,王建国,一个手握权力的上校政委。
这两个人,身份天差地别,人生轨迹也绝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可那张照片……
【宿主,需要我重新描述照片的细节吗?】星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混乱。
“说。”姜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黑白照片,有些泛黄。背景像是在一个大学的实验室门口,挂着一个模糊的牌子,上面有俄文。三个人,都很年轻。王建国穿着军装,没有戴眼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父亲姜远山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旧衬衫,表情有些拘谨和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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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的母亲苏梅,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笑容……非常灿烂。】
星火的描述,让姜晚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幅鲜活的画面。
年轻的父母,年轻的王政委。
还有那陌生的、灿烂的笑容。
在姜晚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愁容满面,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她从未见过母亲笑得如此开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什么关系?”姜晚追问。
【不知道。我的数据库里没有相关信息。我只能扫描物体,无法读取过去。】星火的回答干脆利落,【不过,从照片上三人的站位和表情来看,他们的关系应该非常亲密。】
亲密……
姜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不,不可能!
姜晚猛地摇头,想要甩掉那个荒唐的想法。
父亲姜远山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在感情上却无比执着。他爱母亲,爱到可以放弃一切。这一点,姜晚无比确信。
那问题出在哪里?
是王建国?
他和我母亲……
姜晚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可能性,比她被当成特务还要让她感到恐惧和恶心。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和一个铝制饭盒。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不敢正眼看姜晚。
“姜……同志,王政委让我给您送点吃的。”士兵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低着头说了一句,然后就想转身离开。
“等等。”姜晚叫住了他。
士兵的身体明显一僵,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您……还有什么吩咐?”
“王政委呢?”姜晚紧紧盯着他。
“政委……政委他有要紧事去处理了。”士兵的眼神有些躲闪。
“去哪了?”
“这……我不知道。”
看着士兵为难的样子,姜晚换了个问题:“刚才跟我一起被带来的那个男人,他怎么样了?”
提到陆云起,士兵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你说的是陆营长吧?他还在手术室,听说子弹取出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姜晚的心沉了一下。
士兵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您放心,王政委已经派人去请最好的医生了,还带了很多好药。陆营长是战斗英雄,我们不会让他出事的。”
请最好的医生?带很多好药?
姜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
她想起了王政委离开时对中校下达的命令。
“去一趟青山沟农场。”
“用最快的速度,把姜远山同志……接回来。”
原来,他们真的相信了。他们要去接父亲了。
这个认知,让姜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紧接着,关于母亲的那个谜团,又让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谢谢你。”姜晚收回思绪,对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如蒙大赦,匆匆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
审讯室里,再次只剩下姜晚一个人。
饭盒里是白米饭和两个炒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炒白菜,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搪瓷缸里是温热的白开水。
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普通人过年才能吃上的伙食了。
姜晚却毫无胃口。
【宿主,你应该吃点东西。】星火提醒道,【你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和饮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爹的信徒都这么说。】
姜晚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荷包蛋,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父亲要被接回来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母亲和王政委之间那段未知的过去,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王政委对她的态度转变,究竟是因为父亲的“共振起爆理论”,还是因为……那张照片?
他口袋里珍藏着母亲的照片,他看自己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无数个问题,得不到答案。
姜晚烦躁地将筷子放下。
“星火,你说,王建国……他是不是喜欢我妈?”她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让她不安的问题。
【从人类行为学角度分析,一个中年男性,将一个并非自己妻子的女性的年轻照片,随身携带数十年,这种行为,在97.3%的情况下,指向‘爱慕’或‘纪念’。】
【再结合他和你父亲也是旧识,我推测,他们三个人,很可能在年轻时有过一段……嗯,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叫作‘三角关系’。】
三角关系。
这个词让姜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无法想象,那个在记忆里木讷古板的父亲,和那个永远忧郁的母亲,会卷入这种狗血的剧情里。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另一个主角,竟然是刚刚审问过自己的王政委。
【不过宿主,你也别太担心。】星火话锋一转,【从王建国急着去救你父亲的行为来看,他对姜远山至少没有恶意。或许,他只是个被拒绝的追求者?】
“你一个人工智能,怎么对人类的八卦这么感兴趣?”姜晚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这不是八卦,这是数据分析。】星火一本正经地纠正,【了解关键人物的内在动机和人际关系,有助于我更好地为你规划下一步行动。比如,如果王建国是你母亲的爱慕者,那么他对你这个故人之女,大概率会抱有移情心理,你的安全系数会大大提高。】
【但是,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当年的故事另有隐情,比如,你母亲的死,或者你父母被打倒,和他有关系……】
星火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语,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姜晚的心上。
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对啊。
为什么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父母都是留苏回来的顶尖人才,是国家的宝贝疙瘩。那场运动虽然席卷了很多人,但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被整得那么惨?母亲甚至……死在了农场。
背后,真的没有人推波助澜吗?
如果那个人是王建国……一个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的男人……
这个猜测,让姜晚浑身发冷。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王建国现在做的,又算什么?
鳄鱼的眼泪?
还是迟来的愧疚?
“不……”姜晚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不能胡思乱想,在没有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等父亲回来。
只有见到父亲,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
与此同时。
一辆军用吉普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行驶。
车轮卷起滚滚黄尘。
中校坐在副驾驶座上,面色凝重,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后座。
后座上,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医生,正闭目养神。他身旁,放着一个大大的医疗箱。
“老周,再快点!”中校对着开车的司机催促道。
“首长,这路太烂了,再快车就要散架了!”司机握着方向盘,满头大汗。
中校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前方。
他的脑子里,还回响着王政委最后的那句命令。
“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政委的决心,他感受得到。但他不理解。
为了一个还在劳改的“反动学术权威”,冒这么大的风险,真的值得吗?
就因为他女儿说的一个什么“共振”?
还有那个陆云起……就算要还人情,也不至于把一个重要的“犯人”给接回来吧?这完全是两码事。
中校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不敢问,他只能执行命令。
吉普车又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远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平房和零星的田地。
青山沟农场,到了。
车子在农场大门口停下,立刻有两个扛着枪的民兵上前盘问。
中校跳下车,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和一张盖着军区大红印章的特殊通行证。
“军区紧急任务!我们要见你们这里的负责人!”
看到证件和上面的印章,民兵的态度立刻变了,其中一个飞也似的跑去报告。
很快,一个戴着草帽、皮肤黝黑的干瘦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他是农场的场长。
“首长,您好您好!我是农场场长张卫国,请问有什么指示?”场长一边擦着汗,一边点头哈腰。
中校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我奉上级命令,前来带走一个人。”
“带人?”场长一愣,“带谁?”
中校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姜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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