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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就放弃吗?
    她的指尖,就是游标卡尺。

    她的双眼,就是三维扫描仪。

    泥料在她掌心旋转,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提拉,都精确到了毫米。

    坩埚的壁厚,必须均匀。

    多一分,烧制时容易开裂。

    少一分,承受不住高温熔融的金属液体。

    坩埚的弧度,必须流畅。

    任何一个微小的转折,都会在热应力的作用下,成为致命的弱点。

    她的大脑,此刻是一台超高精度的计算机。

    无数的数据流在其中闪过。

    粘土的收缩率,石墨的导热系数,熟料颗粒的膨胀系数。

    这些在22世纪,只需要输入参数就能由机器完美解决的问题,现在,只能依靠她这颗属于工程师的大脑,和这双属于七十年代黑五类子女的,粗糙的手。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深灰色的泥料上,瞬间被吸收,不见踪影。

    窝棚外的机器轰鸣声,像是遥远世界的背景音。

    炉膛里火焰的噼啪声,成了此刻唯一的伴奏。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团正在被赋予生命的泥土。

    它不再是粘土,石墨,熟料的混合物。

    它是一个承诺。

    一个对母亲遗言的承诺。

    一个对工程师荣誉的承诺。

    渐渐地,一个完美的碗状雏形,出现在木板上。

    它的线条饱满而流畅,带着一种原始又精密的美感。

    底部厚实,稳稳地承托着整个器型。

    向上延伸的器壁,则以一个优雅的弧度,缓缓收拢,又在顶部微微敞开,形成一个便于倾倒的唇口。

    姜晚停下了动作。

    她凝视着自己的作品,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这不是结束。

    只是塑形完成。

    接下来,是更需要耐心的修胚和阴干。

    她找来一小片被磨得锋利的薄铁皮,小心地刮削着坩埚的表面。

    刮去多余的泥料,让器壁更加光滑,厚度更加均匀。

    铁皮划过泥胚,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她全神贯注,即将完成最后一道修整工序时——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窝棚门口传来。

    “哟,姜晚。”

    “躲在这儿捣鼓什么好东西呢?”

    姜晚的脊背瞬间绷紧。

    指尖的铁片微微一颤,在光滑的坩埚外壁上,划出了一道极细微,却足够致命的划痕。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用身体,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前木板上的坩埚。

    然后,她才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蓝色工装。

    是王二。

    废品站的老职工,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尖酸刻薄。

    此刻,他正斜倚在门框上,眯着一双小眼睛,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与窥探。

    “王哥。”

    姜晚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笑容。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王二轻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姜晚的肩膀,使劲往她身后瞅。

    窝棚里光线很暗,只有炉膛里透出的火光,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刚才就瞅着你这边的烟囱一直冒烟。”

    “还以为是着火了呢。”

    “你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烧什么呢?这么大动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别人小辫子的得意。

    姜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王二这种人,最是难缠。

    他或许没有什么政治觉悟,也看不出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但他有最原始的,属于小人物的精明与恶意。

    他断定她在这里偷偷摸摸,一定没干好事。

    “没什么。”

    姜晚垂下眼帘,指了指身后的炉子。

    “天冷,炉子快熄了,我添点柴火,顺便烤烤火。”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废品站的冬天,夜里冷得能把骨头冻裂。

    窝棚里有个炉子,谁路过都想进来烤烤。

    但王二显然不信。

    “烤火?”

    他嗤笑一声,走了进来。

    他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晚的心尖上。

    “烤火需要把炉门堵得这么严实?”

    王二走到炉子前,用脚踢了踢被泥巴封住的炉门。

    “还搞得跟炼丹似的。”

    “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是不是偷了站里的东西,在这里毁尸灭迹?”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姜晚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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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她不能慌。

    一旦慌了,就全完了。

    “王哥,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姜晚抬起头,迎上王二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赵站长让我把这边新收来的一批废铁分类,有些带油污的,不好处理,我就想着烧一烧,把油污烧干净了,明天还好称重。”

    “这不都是为了站里着想吗?”

    她一边说,一边挪动了半步,将身后的木板,挡得更严实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

    赵铁军确实让她分类废铁,但绝没有让她用炉子烧。

    可王二不知道。

    他狐疑地打量着姜晚。

    这个平时不声不响,任谁都能踩一脚的黑五类子女,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嘴皮子,利索了不少。

    “是吗?”

    王二拖长了调子,视线在窝棚里四处游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已经冷却下来的铁皮饼干桶上。

    “那是什么?”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刚炼好的木炭。

    虽然外面看不出什么,但只要一打开……

    “就是个破饼干桶,装着些没用的碎木头。”

    姜晚抢在他之前开口,语气轻松。

    “想着一会儿顺便扔炉子里烧了。”

    “王哥你要是没别的事,就早点回去吧。我这儿弄完也得走了。”

    她开始下逐客令。

    但她的驱赶,反而更激起了王二的好奇心。

    “急什么?”

    王二嘿嘿一笑,非但没走,反而朝那个铁皮桶走了过去。

    “我帮你看看,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碎木头’。”

    完了。

    姜晚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拦在了王二和铁皮桶之间。

    “王哥!”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

    “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垃圾。”

    她的阻拦,彻底证实了王二的猜想。

    这里面,绝对有鬼。

    “滚开!”

    王二的耐心耗尽了。

    他脸上伪装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横的凶光。

    他一把推向姜晚的肩膀。

    姜晚本就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体力不支,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工作台上。

    “嘶……”

    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而王二,已经趁机弯腰,伸手抓向了那个铁皮桶的盖子。

    那一瞬间,姜晚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仿佛能看到,下一秒,铁桶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乌黑木炭暴露在空气中。

    然后,王二会大喊大叫,引来更多的人。

    赵铁军会来。

    她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她会被打上“偷窃国家财产”的罪名。

    甚至,可能会被当成“进行破坏活动的阶级敌人”。

    等待她的,将是比现在这片废墟,更加黑暗的深渊。

    不。

    绝不。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瞬间涌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在王二的手即将碰到盖子的前一刻。

    姜晚猛地扑了过去。

    她没有去推王二。

    她知道自己力气没他大。

    她的目标,是旁边那根之前用来掏炉膛的长铁钩。

    那根铁钩,刚刚从熊熊燃烧的炉膛里拿出来没多久,虽然已经不发红,但温度依然高得吓人。

    姜晚顾不上了。

    她一把抓住了铁钩还带着余温的木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王二脚边的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窝棚里炸响。

    火星四溅。

    王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猛地站直了身体。

    “你他妈疯了!”

    他怒视着姜晚,眼睛瞪得滚圆。

    姜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握着那根长长的铁钩,将自己和那个铁皮桶,护在身后。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炉火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燃烧着。

    那是一种王二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平日里的畏缩,顺从,麻木。

    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顾一切的狠戾。

    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王二被她这副样子,镇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发怵。

    这个小丫头片子,今天邪门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火药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窝棚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滴——检测到高强度情绪波动。】

    【启动应急预案分析。】

    【分析中……】

    【方案一:攻击目标(王二)神经中枢,造成暂时性昏厥。成功率:92%。后遗症:可能导致目标永久性脑损伤。】

    【方案二:模拟高频声波,引爆五十米外废弃柴油桶。制造混乱,掩护宿主撤离。成功率:99%。后果:可能引发火灾,造成不可控损失。】

    【方案三:……】

    冰冷的机械音,在姜晚的脑海中,不带一丝感情地响起。

    姜晚的心,猛地一颤。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闭嘴!】

    她不需要这些冷冰冰的,毫无人性的方案。

    她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要用人的方式,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握着铁钩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但她的声音,却出奇的平稳。

    “王哥。”

    “我再说一遍。”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这手里的铁钩,可不长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王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姜晚手里的铁钩,又看了看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相信,如果自己再硬来,这个疯丫头,真的会把铁钩挥到自己身上。

    为了一个破铁桶,跟一个疯子拼命,不值得。

    “好,好……”

    王二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

    “算你狠。”

    “姜晚,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几句场面上的狠话,色厉内荏地瞪了姜晚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窝棚。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姜晚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

    手中的铁钩,“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顺着身后的工作台,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微微地颤抖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有一台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又疼又涩。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威胁已解除。】

    【宿主身体机能下降至警戒线以下,建议立即补充能量与水分。】

    星火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晚没有理它。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恐惧,像迟来的潮水,慢慢地,淹没了她。

    刚才,只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不敢想,如果王二真的打开了那个桶,会发生什么。

    她在这个时代,就像一个行走在钢丝上的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会让她粉身碎骨。

    过了许久,她才扶着工作台的桌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探出头,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

    夜色深沉。

    废品站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确认王二真的走了,她才关上窝棚的门,用一根木棍,从里面死死地抵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走回工作台前。

    借着炉火的光,她看到了木板上,那个静静躺着的坩埚。

    在它的外壁上,有一道清晰的,细长的划痕。

    那是刚才,她被王二惊吓时,失手划下的。

    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

    却足以毁掉她一整晚的心血。

    这个坩埚,废了。

    姜晚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道划痕。

    一股巨大的疲惫与挫败感,席卷了她。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耗了那么多精力。

    却因为一个意外,功亏一篑。

    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属于现代工程师姜晚的记忆,与属于七十年代黑五类子女姜晚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实验室里,无菌的环境,精密的仪器,穿着白大褂的同事。

    废品站里,冰冷的寒风,刺鼻的铁锈味,还有王二那张充满恶意的脸。

    两个世界,天差地别。

    她真的,能在这里,完成她想要做的事情吗?

    那个藏在母亲金戒指里的秘密,她真的,有能力将它取出来,让它重见天日吗?

    一阵无力感,深深地攫住了她。

    【检测到宿主负面情绪指数飙升。】

    【是否需要启动“希望”协议?播放22世纪古典音乐《星辰大海》,有助于舒缓情绪。】

    星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姜晚的睫毛,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

    “不需要。”

    她在心里,对星火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失败的作品上。

    是啊,它失败了。

    因为一道划痕,它成了一个废品。

    可是,那又怎么样?

    在成为精密仪器工程师的路上,她经历过多少次失败?

    设计图画了一遍又一遍。

    实验数据错了一次又一次。

    零件加工废掉一个又一个。

    哪一次的成功,不是建立在无数次失败的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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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失败,就放弃吗?

    那不是她。

    不是姜晚。

    无论是22世纪的姜晚,还是1974年的姜晚。

    她的骨子里,都刻着两个字。

    不认输。

    一股新的力量,从她的心底,慢慢地升起。

    它驱散了恐惧,扫开了疲惫。

    姜晚直起身子。

    她走到那盆还没有用完的泥料前,伸出手,挖起一大块。

    然后,她回到工作台。

    她看着那个有瑕疵的坩埚,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用力,直接将它重新按成了一团泥。

    那道划痕,消失了。

    那个失败的作品,也消失了。

    一切,归于原点。

    她将新的泥料,与这团泥,重新揉合在一起。

    揉,捏,摔,打。

    再一次。

    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专注,更加坚定。

    窝棚里,炉火依旧。

    机器的轰鸣,也依旧。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中,再无旁骛。

    王二的威胁,赵铁军的怀疑,都被她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的世界里,再一次,只剩下手中的这团泥。

    她要用这团泥,重新塑造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坩埚。

    她要用这个坩埚,去熔炼历史的尘埃。

    去点燃,未来的星火。

    时间,在她的指尖,悄然流逝。

    当一个新的,比之前更加完美的坩埚雏形,再次出现在木板上时。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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