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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们在哪里?
    门外,没有风。

    也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死寂。

    这种绝对的安静,比爆炸发生前的喧嚣,更让人心脏收紧。

    姜晚的喉咙发干。

    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肘刚刚用力,一股尖锐的刺痛就从手背传来,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

    她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停滞下来。

    视线里,那根扎在血管里的针头,因为她刚才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小滴殷红的血珠,从针口渗出,染红了那块泛黄的胶布。

    【警告:宿主身体机能处于极低水平。】

    【肌肉组织损伤百分之十二,神经系统传导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

    【强行活动可能导致二次损伤。】

    星火的声音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它无关的报告。

    姜晚没有理会。

    她再一次尝试。

    这一次,她放慢了动作,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撑住床板。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骨头像生了锈的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冷汗,从额角渗出,很快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视野一阵阵发黑。

    她终于,勉强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

    墙上的石灰,簌簌地掉落,沾了她一头一脸。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仅仅是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啧。】

    【真搞不懂你们人类这种无意义的自虐行为。】

    姜晚的目光,穿过弥漫在光斑里的尘埃,死死地盯着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上,没有窗。

    只有一个黑色的,老旧的圆形门把手。

    门把手下面,是一个同样黑色的,嵌在门板里的锁孔。

    外面的人呢?

    李卫国。

    还有废品站的那些工友。

    王大婶,小猴子,那个总是偷偷塞给她一个窝窝头的老张师傅。

    他们……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从门外传来。

    是钥匙。

    有人在外面,用钥匙开门。

    姜晚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的瞳孔,在听到声响的那一刻,猛地收缩。

    不是探望。

    是囚禁。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被锁在了这里。

    为什么?

    她的视线,快速地在房间里扫视。

    床头的搪瓷水杯。

    挂着输液瓶的铁架子。

    还有……她手背上那根冰冷的针头。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脑子里,无数种可能性疯狂闪过。

    项目的责任人?

    被当成了破坏分子?

    还是因为她那个见不得光的“黑五类”身份?

    在这个年代,任何一种可能,都足以致命。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反手,又将门轻轻地关上。

    这一次,没有上锁的声音。

    但姜晚的心,却沉得更深。

    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斑白。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

    身上的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和衣领处,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的表情很严肃,或者说,是麻木。

    一种长年累月面对病痛与死亡,而磨砺出的麻木。

    他走到姜晚的床边,没有说话。

    他先是看了一眼输液瓶里剩下的药液,又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搭在了姜晚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上,有很浓的消毒水味道。

    还有一股淡淡的,劣质烟草的气味。

    “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语调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姜晚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白大褂的胸口。

    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口袋上方,用蓝色的线,绣着三个字。

    陈卫东。

    “感觉怎么样?”

    陈卫东收回手,又伸手想检查她的瞳孔。

    姜晚头一偏,躲开了。

    陈卫东的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一个病人该有的脆弱与茫然。

    只有警惕,与审视。

    “你是谁?”

    姜晚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每一个字,都扯得喉咙生疼。

    “我是这里的医生。”

    陈卫东的语气,依然平淡。

    “医务室的医生?”

    “算是吧。”

    陈卫东调整了一下眼镜。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

    他还在重复之前的问题,似乎想把话题拉回到纯粹的医患沟通上。

    姜晚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外面的人呢?李卫国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

    陈卫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回答我的问题。”

    姜晚直视着他。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房间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一声。

    又一声。

    敲打在两个人的神经上。

    许久。

    陈卫东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倒了半杯温水。

    “喝点水吧,你的嘴唇太干了。”

    他把水杯递过来。

    姜晚没有接。

    “他们在哪里?”

    她固执地重复着。

    陈卫东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地看着她。

    镜片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那一小片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宿主,他的心率在加快。】

    【从每分钟72次,上升到了85次。】

    【他在紧张。】

    星火的提示,在脑海里响起。

    姜晚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们……”

    陈卫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都很好。”

    他说。

    “李卫国在配合厂里做调查。”

    “其他受伤的工人,也都得到了安置。”

    “你不用担心。”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背稿子。

    每一个字,都标准,官方,却没有任何温度。

    姜晚看着他。

    她没有错过,他说出“都很好”这三个字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闪。

    她在说谎。

    这个念头,让姜晚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什么调查?”

    她追问。

    “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陈卫东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麻木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

    “你现在的身份,是伤员。”

    “也是……重点观察对象。”

    重点观察对象。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地砸在姜晚的心上。

    她明白了。

    她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因为我的出身?”

    她问。

    陈卫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政治审查。】

    【这个时代的标准流程。】

    【任何重大事故,第一个被怀疑的,永远是你们这种所谓的‘成分不好’的人。】

    星火的解释,冰冷而残酷。

    姜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荒谬。

    她知道“成分”二字,能如何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当这一切,真实地降临到自己头上时,那种无力与愤怒,依然让她几乎窒息。

    她不是什么破坏分子。

    她只是一个想拆开一台报废机器,看看里面构造的工程师。

    她只是……好奇。

    可是在这里,在这个年代,好奇,是会死人的。

    “是谁在负责调查?”

    姜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需要信息。

    只有掌握足够的信息,她才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陈卫东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冷静下来,还问出如此直指核心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

    “厂革委会的王建军,王主任。”

    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或许是出于一个医生的恻隐之心。

    或许,是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神,太过镇定,让他无法再用那些套话来敷衍。

    王建军。

    姜晚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人印象不深。

    只知道是轧钢厂里一个很有权力的人物,平时总是板着脸,看谁都像是在看阶级敌人。

    “原因呢,查出来了吗?”

    “还在查。”

    陈卫东的回答,快得像是在逃避。

    “你好好休息。”

    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晚点我让食堂给你送点粥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匆忙。

    “医生。”

    姜晚叫住了他。

    陈卫东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谢你。”

    姜晚轻声说。

    陈卫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咔哒。”

    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姜晚靠在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根据他的微表情和生理数据分析,他在提到‘其他工人’时,撒谎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星火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姜晚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她当然知道。

    如果只是轻伤,如果所有人都没事,厂里根本不会用“重点观察对象”这种词。

    更不会把她一个人,单独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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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有人……死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想起了王大婶爽朗的笑声。

    想起了小猴子献宝一样,拿给她看的,他从废铁堆里扒出来的奇形怪状的螺丝。

    想起了老张师傅,那个不善言辞,却总是在她饿肚子时,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窝窝头的老人。

    他们的脸,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那么鲜活。

    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鼻腔。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宿主,情绪波动过大,不利于身体恢复。】

    【建议您进行冥想,或者思考一些技术问题,以转移注意力。】

    【例如,我们可以探讨一下,如何在没有电解槽的情况下,利用现有材料制备氢气。】

    星火试图用它自己的方式来安慰。

    姜晚却没有心情。

    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叫做王建军的人手里。

    她要出去。

    她必须出去。

    她要亲眼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视线,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房间。

    这一次,不再是茫然地观察。

    而是一个精密仪器工程师,在分析一个待解决的难题。

    门,是木头的。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

    从外面用钥匙锁上,里面没有把手,无法开启。

    窗户,糊着报纸,只有最上面一小块是玻璃。

    而且,位置太高。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爬不上去。

    唯一的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挂着输液瓶的铁架子上。

    铁架子是铸铁的,很重。

    底座是三脚的,为了稳固。

    上面的挂钩,是弯曲的。

    如果能把挂钩弄下来……

    或许可以当成一个撬棍,或者,用来捅开那个锁芯。

    可行性有多高?

    姜晚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需要估算锁芯的结构,铁钩的硬度,以及她自己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不建议这么做。】

    【该型号的弹子锁,内部结构复杂,使用简陋工具撬开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

    【并且,巨大的声响会立刻引来守卫。】

    【届时,您的处境将更加被动。】

    星火给出了冰冷的结论。

    姜晚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星火说得对。

    暴力破门,是下下策。

    那还有什么办法?

    她的目光,再次在房间里逡巡。

    最终,定格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搪瓷水杯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是陈卫东刚才落下的。

    姜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英雄牌钢笔。

    黑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尖。

    是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标配。

    它的攻击力,几乎为零。

    但是……

    姜晚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风险极高,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输液瓶里的药液,已经见底。

    空气,顺着软管,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姜晚没有去拔掉针头。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在等。

    等那个送饭的人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终于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陈卫东的要拖沓,凌乱。

    “咔哒。”

    锁芯转动。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女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很紧张,低着头,不敢看姜晚。

    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女人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

    姜晚叫住了她。

    女人的身体一僵,脚步停住了。

    “你是食堂的?”

    姜晚问。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很平静。

    女人点了点头,还是不敢抬头。

    “我吃不下。”

    姜晚说。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陈医生叫来?”

    “我说我身体不舒服,很难受。”

    女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陈医生……他下班了。”

    “现在是刘护士值班。”

    “那就把刘护士叫来。”

    姜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喘不上气。”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急促地喘息。

    她的脸色,本就苍白得吓人。

    此刻,配上她痛苦的表情,和急促的呼吸声,看起来就像是随时要断气。

    【警告!宿主正在进行高风险行为!】

    【您的表演,可能会导致心率过速,引发肺部感染区域应激反应!】

    星火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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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晚却置若罔闻。

    那个年轻女人,显然被她吓坏了。

    “你……你别急!”

    她慌乱地摆着手。

    “我……我这就去叫人!”

    她说完,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房间。

    这一次,她因为慌张,忘了锁门。

    机会!

    在女人身影消失的瞬间,姜晚的喘息,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她以最快的速度,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顾不上去管。

    她拿起那支钢笔,拧开笔帽。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金色的笔尖,狠狠地按在床头的木板上。

    “咔!”

    一声轻响。

    笔尖,应声而断。

    只剩下后面连接着笔囊的,中空的输墨管。

    她又拿起那碗还滚烫的粥。

    没有丝毫犹豫。

    她将整碗粥,都倒在了自己盖着的被子上。

    黏稠滚烫的米汤,瞬间浸透了薄薄的被单。

    一股灼热的痛感,隔着裤子,传来。

    姜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然后,迅速躺下,重新盖好被子。

    她将那截断掉的笔尖,藏在掌心。

    将那支没有了笔尖的钢笔,塞进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要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她要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痛苦,更真实。

    一切,必须天衣无缝。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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