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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科举初议
    天观元年的盛夏,汴梁皇城在闷热中艰难运转。石漱钰刚刚处理完几桩关于黄河局部汛情的紧急奏报,正觉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内侍呈上了一份来自西京洛阳的加急奏疏。

    火漆印鉴显示,是西京留守、河南尹桑维翰所上。

    桑维翰自奉命出镇洛阳,已有月余。石漱钰知他老成持重,熟悉典章,又经自己面授机宜,必能领会经营洛阳、巩固根本的深意。此刻见其奏报,精神微微一振,接过奏疏,拆开细看。

    奏疏前半部分,桑维翰详细禀报了抵达洛阳后的种种举措:如何拜谒前朝宗庙,如何接见地方官吏、耆老,如何着手整顿因战乱而有些松弛的城防与治安,如何初步清查府库、厘定户籍,又如何派人勘察周边水利,准备在秋后征发民夫修缮,以利农桑。

    行文条理清晰,措施务实,显是用了心的。石漱钰边看边微微颔首,看来将洛阳交给桑维翰,确是合适人选。

    奏疏后半段,桑维翰话锋一转,提到了举荐人才之事。他写道:

    “臣观洛阳虽经离乱,然人文荟萃,犹有余韵。访察地方,得一人焉,名曰薛居正,现任河南府盐铁推官。此人少好学,有大志,清慎守法,处事明敏。

    为推官以来,掌盐铁榷利,厘剔宿弊,不事苛察,而课额充盈;待人接物,操行方重,不妄交游,僚属皆敬服之。

    臣与之接谈,观其器识,非百里之才,实堪大用。

    值陛下求贤若渴,励精图治之际,臣不敢壅于上闻,特荐此人于陛下,伏乞圣裁。”

    “薛居正?” 石漱钰看到这个名字,眼睛一亮。薛居正!这可是历史上北宋初年的名相啊!

    历仕后晋、后汉、后周,入宋后更拜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主持编纂《旧五代史》,是公认的良史、贤相。

    为人厚重方正,有器量,且熟悉典章制度,善于理财行政。原来他此时正在洛阳当个小小的盐铁推官!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石漱钰心中欢喜。她正愁户部缺得力干才,刘遂清虽被起用为侍郎暂代尚书事,但毕竟是暂代,且其能力如何尚需观察。

    若能得薛居正这等历史上证明过能力的理财、行政大才入中枢,户部这一摊子才能真正稳当,她也能从繁杂的钱粮细务中进一步解脱出来。

    “盐铁推官……正七品。操行方重,不事苛察……桑维翰看人眼光还是有的。”

    她沉吟着。盐铁推官主管一地盐铁专卖的征收、稽查,是个实务性很强的职位,容易出成绩,也容易得罪人。

    薛居正能做到课额充盈而不事苛察,既能完成任务,又不滥用严刑峻法盘剥商民,这正是她所需要的那种务实、稳健、懂得平衡的官员。

    “擢!必须擢用!” 石漱钰当即提笔,在奏疏末尾批阅:

    “览卿所奏,甚慰朕心。洛阳经营,有劳卿多费心神。所荐薛居正,既蒙卿誉,必非凡品。

    着即擢薛居正为户部郎中、左谏议大夫,即刻赴汴梁任职,协助户部侍郎刘遂清署理部务。望其勤勉王事,不负朕望与卿之荐举。钦此。”

    户部郎中,是户部重要的司级长官,主管部分具体政务;左谏议大夫则是加衔,以示恩宠,也符合其谏”之责。

    一下子从七品地方佐官擢升至中枢五品、加四品衔,可谓破格提拔,既显示了朝廷求贤若渴、不论资历的魄力,也是对桑维翰识人之明的肯定,更能让薛居正感恩戴德,尽心效力。

    批完薛居正的任命,石漱钰的思绪又转到了朝堂顶层的人事结构上。如今朝中,挂着同平章事头衔、有宰相之实的,只剩下三人了:

    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宣徽北院使石绿宛;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宣徽南院使石雪;刑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同平章事、开封尹、充东京留守和凝。

    石绿宛、石雪是自己的绝对心腹,掌管机要,协助处理军政,忠诚能力皆无可挑剔。

    和凝则是老臣,稳重务实,精通律令典章,且为人正直,在留守汴梁期间表现稳妥,值得信赖。

    这三人组成的宰相班子,虽然人数比石敬瑭时期要少,但贵在精干、团结,且核心决策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还需要再加宰相吗?” 她暗自思量。加宰相,可以平衡各方势力,分摊政务,但也可能增加内耗,降低效率。

    目前北有契丹大敌,内有多事,正值用人之际,但首要的是决策高效、执行有力。

    石绿宛、石雪能完全贯彻自己的意图,和凝也能在政务细节上提供老成持重的意见。三个宰相,在眼下阶段,似乎也够用了。

    毕竟,自己这个皇帝是亲力亲为、牢牢掌舵的,并非垂拱而治。

    “一朝六个宰相……放哪个朝代都嫌多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想起了石敬瑭后期宰相多如牛毛、互相牵制、效率低下的局面。

    “就先这样运作吧。等收拾了河东,或许再考虑调整。”

    人事思路理清,她忽然又想起一事。和凝此人,在历史上除了是法医学家,还以善于主持科考、选拔公平而闻名,被誉为“得人”。

    后晋一朝,自石敬瑭开国以来,因内外战事不断,政局不稳,加上石敬瑭本人出身沙陀军阀,对科举取士并不十分热衷,正式的科举似乎并未举行过。

    但自己不同,她知道科举制度对于打破门阀、选拔寒门人才、巩固皇权、构建新的文官体系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是长治久安的根基之一。

    自己当初监国、争取士人支持时,也曾对和凝、桑维翰等人承诺,若登基必重开科举,选拔真才。

    如今登基已过大半年,北疆战事暂歇,内部整顿也初见头绪,是时候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即便不能立刻开考,也该先拟定章程,做好准备,并向天下士子传递朝廷重视文教、渴求人才的明确信号。

    “宣和凝觐见。” 她吩咐道。

    不多时,和凝奉召而来。他一身紫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举止沉稳。

    “臣和凝,参见陛下。”

    “和卿平身,赐座。” 石漱钰态度温和,“召卿前来,是有一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和凝躬身道。

    “朕欲重开科举,选拔天下贤才,充实朝廷,以图兴治。卿以为,当如何着手?是否仍循前朝旧例,分解试、省试、殿试三级?取士科目,又以何者为先?”

    石漱钰开门见山。

    和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显然对此事极为关注。他略一沉吟,拱手答道:

    “陛下垂意科举,实乃天下士子之福,国家兴盛之基。若论取士之制,前朝旧例,确有可循之处。”

    他坐直身体,开始清晰阐述:“所谓解试,乃州府一级考试,选拔本地俊秀,解送京师参加省试。此可保证考生具备基本才学,亦使选拔遍及州县,不至遗漏遗贤。”

    “省试则由礼部主持,于京师举行,乃科举之核心。中试者称贡士,即有了出身。”

    “殿试则由天子亲试于殿廷,复核省试所取之士,最终定其高下名次,赐予进士及第、出身、同出身等。此制可彰显天子重才,亦能防止省试主司营私。”

    “至于取士科目,” 和凝继续道,“历来以明经、进士二科为主流。

    明经科,重儒家经典记诵与经义疏解,考其根基是否扎实,可为守成之吏。

    进士科,则重诗赋、策论,考其文才、见识与应对时务之能,往往被视为士林华选,中者前途更为广阔。

    此外,尚有明法、明算、明字等科,选拔专门之才,然不若前二者显赫。”

    他解释得条理分明,显然对此极为熟稔。石漱钰听得频频点头,这些与她了解的唐、宋科举制度大体吻合。

    然而,和凝话锋一转,神色却变得凝重起来:“陛下,臣知陛下有重开科举、选拔真才之宏愿,此心天地可鉴。然以臣愚见,眼下此时,恐非大张旗鼓、即刻开办科举之良机。”

    “哦?为何?” 石漱钰挑眉,她本以为和凝会大力赞同,没想到他竟出言劝阻。

    “陛下明鉴。” 和凝拱手,诚恳分析道,“其一,科举已停多年,天下州郡学馆,或因战乱荒废,或因经费不济,生徒星散,学业久弛。

    骤然开科,恐各州解试便难以规范举行,所选送之人,才学参差,难副其实。若无扎实的解试基础,省试便如无源之水,恐难选拔真正英才,反易滋生请托、冒籍等弊。”

    “其二,”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朝廷虽暂稳,然北有契丹强虏虎视,西有河东未完全驯服,东南诸国亦在观望。

    朝廷精力、财力,首要应用于巩固边防,恢复民生,整训军备。举办一场覆盖全国、历时数月、牵动无数人力物力的科举大典,所需钱粮、官吏、场地、安保,皆非小数。

    恐会分散朝廷亟需用于军政要务的资源与注意力。”

    “其三,” 和凝的声音压低了些,“科举取士,关乎天下士人前途,亦关乎各方势力消长。如今藩镇犹存,各地强藩对境内士人,多有笼络。

    骤然开科,若所取之士多出自朝廷直隶州郡,或与某些藩镇亲善,恐会引起其他藩镇疑虑不满,以为朝廷借科举之名,行削藩、收士之实,徒增不必要的猜忌与动荡。”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以为,陛下重启科举之志当坚,然步伐宜稳。可先下明诏,宣告天下,朝廷将重开贡举,以安士子之心,显陛下重文之意。

    同时,责令各州郡,逐步恢复官学,修缮学舍,延聘名师,鼓励向学。朝廷可先于汴梁、洛阳等畿辅要地,试行小规模铨试或特科,选拔急需之才,并借此完善考务规程,积累经验。

    待北疆再获大捷,河东归心,国内大定,仓廪充实之时,再行全国大比,则水到渠成,可收实效而无弊矣。”

    一番话,入情入理,将立即开科的困难与风险剖析得清清楚楚。石漱钰听完,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和凝的顾虑是现实的。

    自己有些急于求成了。科举是百年大计,确实需要稳固的国内环境和一定的物质基础。眼下强敌在侧,内部未靖,仓促开科,很可能事与愿违,甚至引发新的问题。

    “和卿所言,老成谋国,朕受教了。” 石漱钰缓缓点头,语气诚恳,“是朕心急了。重启科举,确非一蹴而就之事。”

    她沉吟片刻,有了决断:“这样,科举之事,朕志在必行,然步骤需稳妥。就依和卿之见,朕先下诏,宣告天下,朝廷将恢复贡举之制,令各道州县,留意才俊,勉力向学。具体开科时间,容后再定。”

    “至于章程细则,” 她看向和凝,“就劳烦和卿,会同礼部、吏部有司,根据前朝旧制与本朝实际,先草拟一个详细的科举章程出来。

    包括各级考试的组织、科目设定、考官选任、防弊措施、录取后的任用等等,务求详尽可行。拟好后,先呈报于朕。

    同时,也抄送一份给在外镇的桑维翰、李崧、赵莹三位相公,让他们也看看,是否有什么需要补充或修改之处。

    集思广益,方能制定出最完善的制度。”

    “臣,遵旨!” 和凝躬身领命,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皇帝能听得进逆耳忠言,且思路清晰,安排妥当,这让他对这项关乎文教兴衰的大事,又多了几分信心。

    “有劳和卿了。下去拟章程吧。” 石漱钰微笑道。

    “臣告退。”

    看着和凝离去的背影,石漱钰轻轻舒了口气。人事、科举,这两件关乎朝廷未来骨架与血肉的大事,今天总算都有了明确的推进方向。

    薛居正的入朝,将增强户部的专业力量;科举章程的草拟,则为未来的文治复兴埋下了种子。

    天观元年的这个夏日,就在这具体而微的人事调整与制度筹划中,悄然流逝,也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做着或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