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越烧越旺。
浓烟从破碎的玻璃缝隙里翻涌而出,被夜风卷散,混杂着漫天飘落的雪花。
像一场灰烬之雨,纷纷扬扬地洒向整座城市。
一辆救火车被堵在人群外围,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喇叭一声接一声地按,却寸步难行。
人群太密了。
愤怒的人潮淹没了整条街道,谁也挤不进去。
高阳站在警戒线内侧,仰着头,眼睛盯着那扇火光摇曳的窗户,又偏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那个光点越来越近了,旋翼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风中传来。
他握紧了腰间的枪柄。
不行!
高阳低声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万一何无右真的上了那架直升机,一切就全完了,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恨,十年的夜不能寐——全都完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沈涅,不舍的收回目光,抬腿就要往大厦里走。
就在这时——
啪——!
“啊!看哪里!”有人惊呼。
所有人抬起头。
二十楼的窗户,碎了。
无数的碎片,折射着火光,折射着漫天风雪。
一个苍老的人影,身上燃着火焰,从二十楼的破碎窗口中坠落下来。
“啊啊——”
那人影发出扭曲的惨叫。
是何无右!
所有的时间,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键。
人群里,王森仰着头,任凭雪花落在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澈……你看到了么?他……死了。”
安田站在另一侧,看着那染红了他全部视线的火焰。
“姐……晓婷姐……你们安息吧。”
沈涅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破碎灿烂的笑。
……
坠落中,何无右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天空中的烟花和火光,倒映在何无右的眼睛里。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抓着,想要抓住一些实在的,可以依靠的东西。
但却什么的抓不住。
只有风,从指缝间呼啸而过,冰冷,虚无。
「我……我就要死了吗?」
恍惚间他看见了妻子的脸。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何无右,为了防止她拖自己的后腿,毫不犹豫的,用枕头闷死了她。
「我为了权力,抛弃了她,那个陪我度过艰苦岁月的人……」
然后他又看到了何承政。
何承政小时候,骑在他肩上放风筝,笑得那么大声。
后来呢?
后来他把儿子变成了工具,变成了一颗随时可以摘取的心脏。
他监听他的手机,定位他的行踪。
甚至派人追杀他——那是他的亲骨肉,他身上流着的血。
「承政……承政……」
画面继续翻涌。他看见了那些他亲手毁掉的人。
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在火光中浮现,又在他眼前碎裂。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啊……」
「我为了权利……抛弃了一切……」
「甚至,抛弃了自己的人性……」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都做了什么!」
风声从耳边呼啸,变得格外尖锐。
何无右的眼眶,猛的瞪大。
几乎瞪出了血。
「不!不!」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
悔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病态的执念。
「我是何无右!我是要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我的!」
「这座城市,这无数的人,这世间的一切规则——都应该为我让路!」
「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伸出手,再次在虚空中乱抓,表情狰狞。
「我是至高无上的!」
「你们这些蝼蚁,这些只能仰望我的蝼蚁——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毁了我?!」
「我应该是赢家!我应该活到最后!我应该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瞰所有人!」
「我不能死!我不能——」
「我要把这世界的一切,牢牢的抓在手里!」
「牢牢的!抓在手里!」
砰——!!!
一声巨响,吞没了一切。
何无右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骨骼碎裂。
那癫狂不甘的呐喊,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鲜血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在雪地上洇开一朵巨大的、触目惊心的花。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球上,慢慢融化。
二十楼,已经彻底被大火吞没。
火光照亮了雪花,也照亮了这世间的一切善恶纷争。
……
人群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具被烈火吞噬的、狰狞扭曲的脸孔。
何无右,这个恶魔,这个操控着一切网络的人,终于死了。
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人笑得出来。
“哈……哈哈……”就在这时,高处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
那笑声沙哑干裂,像是被血泪浸染过,从大厦的某个楼层倾泻而下,刺穿了漫天的风雪与烟火。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人们仰着脸,拼命搜寻声音的来源,可夜空中只有翻滚的浓烟和纷扬的雪花,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脊背,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快!上楼看看!上楼!”
李栋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大喝,带着人就往大厦里冲。
高阳猛地回过神,心脏狠狠一撞。
高阳听出了那个声音——是他的!
“文远!跟我一起上去,赶在李栋他们前!”
高阳明白,绝不能让李栋先上楼。
否则……他必死无疑!
高阳咬着牙,拔腿就冲了进去。
“老大!我来了!”
张辽紧随其后,拔出手枪。
两人在人群中撞开一条路,疯了一样扑向大厦入口。
李栋带着人冲向右手边的楼梯间。
几个人用力推门,铁门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堵住了。
“该死!这边进不去!”李栋骂道。
高阳和张辽没有停留,径直扑向左侧。
门推开了,楼梯间里应急灯惨绿,两人一头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