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松一把将他扶住,说道:“叶氏在北地乡居,没有那许多规矩,你不必多礼,只答我们的话就是。”
那人点点头,撑身坐回去,还是勉强拱手行个礼,艰难开口:“小人柳昆,原来的御前侍卫,见过七公子。”喉咙粗哑,很是难听。
御前侍卫?
叶松低声重复一句。
柳昆点头:“那时小人只是一个从六品,只在殿外行走,那年七公子中了秀才,曾被召入宫见驾,小人有幸见过一面,七公子自不认识小人。”
叶松点点头:“之后,你跟了小五?”
柳昆点头:“那年宫里突然生变,叶妃娘娘身亡,五殿下被废,小人是奉命将五殿下押往皇陵看管。”
还真的在皇陵。
叶松的胸口像被一大团棉花堵上,说不出的难受,咬一咬牙强行忍住,问道:“皇帝……为何会选你,或者你们看管小五?”
柳昆低哼一声,淡声道:“因为,我们始终在御前行走,又是三代以上在皇家为奴,不管是宫中娘娘们还是朝堂上的大人们并无什么牵扯,自也不会因为五殿下背了皇帝。”
叶松向他直视:“那么,你们又是为何背了皇帝?”
柳昆摇头:“皇帝只以为御前侍卫没有机会见到娘娘,却不知道,叶妃娘娘对家母却有救命之恩,小人无福回报娘娘,有机会见到五殿下,自当护他周全。”
叶松微愕:“这是几时的事,我不曾听说。”
柳昆道:“家母是在行宫做粗使,那一年叶妃娘娘伴驾在行宫避暑,恰遇到家母冲撞了圣驾,本要处死,是叶妃娘娘出言相劝,说正逢喜事,不好见红,只责罚十几板子就放过。”
“行宫伴驾……”叶松又再重复。
柳昆点头:“那时,应是叶妃娘娘刚刚怀上小皇子。”
是啊,那一年,叶妃伴驾回来,就传出有孕的消息。
叶松点点头,叹道:“我不曾听姐姐说过。”
叶桐插话:“我倒是听杜嬷嬷提过一句,你不说,我几乎忘了。”
柳昆道:“此事于各位主子自然只是小事,或转头就忘了,于我们却是生死大事,岂能忘记?”
叶问溪听他们只说些旧事,就插话问:“你一直在皇陵守着小五?这次为何来到北地,还是这个天气?”
是啊,他们过来不是说旧事的。
叶松点点头,也注视着柳昆。
柳昆道:“自从知道叶氏全族流放,五殿下几次托人上书,想与叶氏一同流放,却被皇上驳回,五殿下连着求了三年,皇上始终未应,后来五殿下就再不提了,直到四个月前,小丘突然闯来皇陵,和五殿下说,叶家有人进了京城,在打听五殿下的下落。”
“小丘?”叶问溪问。
柳昆道:“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孩子。”
叶问溪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柳昆道:“小人和五殿下与小丘素不相识,最初自然不信,小人只能暗中潜回京城打听,哪知道刚进城,就听到满城百姓纷传,说是出了一个……一个……”话卡在这里,不自觉地看了看叶问溪。
叶问溪替他说:“出了一个妖女,怎么了?”
柳昆忙道:“小人不敢。”接着道,“与姑娘一同说起的,还有七公子的名字,还有一位叶二郎。”目光在叶景珩和叶景辰身上各看一回,有些不确定。
叶景辰点头:“嗯,是我和七叔跟着溪溪一同进京。”
叶景辰和叶景珩虽然差了几岁,可两人亲兄弟,长得本就有六七分相像,那画像又只能画出七八分的形貌,旁人瞧着就一时难以分辨。
柳昆点点头:“小人在城门看到告示,上头有七公子的名字,这才知道小丘所言非虚。”
叶松催问:“之后呢?”
柳昆道:“小人得了实信儿,不敢多停,又马不停蹄赶回皇陵,向五殿下回禀,五殿下当机立断,我们当夜就逃出皇陵,只是出来没有多久,就看到朝廷的兵马往皇陵去,我们怕被追上,没敢直接往北,而是向南,直到过了琅琊,这才又绕路向北。”
叶景辰微微点头:“想来那路兵马,就是朝廷派去接小五的。”
叶松也点点头,又问:“纵是绕路,也不至于多出几个月的路程,怎么如今才到?”
当初他们要寻找君少廷,也是绕路而行,中间足足多出半个月的路程。
柳昆道:“听小丘言道,君大公子受伤,只能乘马车,我们本是快马加鞭的疾赶,盼着能追上七公子,带同一起出关。”
“只是沿路看到好几次兵马调动,生怕撞上,白天不敢多走,只能夜里赶路,最终还是耽误了路程,还没到武州,就听到百姓纷传,说是神女降世,要惩治暴君恶吏。”
“再细问,才知道七公子和君大公子一行已经出关,而武州锁关,我们竟无法出去,只好在附近隐伏,直到武州再次开关。”
“素来听说北地极寒,我们也趁那段时间每人多备了一身棉衣,却不知道竟一寒至此,两件棉衣都穿上还是挡不住严寒,几乎葬送了五殿下的性命。”
说到最后一句,满脸的后怕。
原来如此!
听过事情经过,几人都微微点头。
叶桐问最后一个疑问:“这个小丘是谁?既然与你们素不相识,为什么去给你们报信儿?”
柳昆道:“他说……是叶小姑娘对他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叶问溪睁大眼,一时有些茫然。
除了流放路上对温氏施过援手,她几时救过旁人的性命?
可是,连【张仲景】都说和她是旧识,那就不会是假的。
叶景辰也觉得诧异,看看叶问溪,沉吟一下道:“等小丘醒来再问吧。”
从七年前妹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次落水,他就对她颇不放心,总要时时跟着,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救过人。
几人于这一点倒不甚在意,只是点头,微默一会儿,还是叶松忍不住问一句:“这几年……小五过得如何?”
“过得如何?”柳昆苦笑,眼神里带出一些愤怒,咬一咬牙,低声道,“皇帝将他禁在皇陵,无诏不得离开半步,每日也安排了功课,除去我们一些看守,还有几名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