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的那份加急竹简送到太学的第三天。
赵正在封神台顶层的阵眼旁边打坐,天眼通全开,视线锁着东海方向。
他已经连续在台面上坐了两天两夜没下去过。
张宝山每隔三个时辰送一次粟米粥和清水上来,赵正喝完粥把碗放在脚边继续盯着东方。
暗绿色光带的宽度在这三天里翻了一倍。
不再是天际线上的一根细线了,现在是一条横贯整个东方天幕的宽带,即便在正午最亮的时候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咸阳城的百姓已经注意到了,坊间开始传各种说法,有人说是东海的龙王生气了,有人说是天狗要食日。
赵正不在乎百姓说什么,他在乎的是天眼通视野里那些暗绿色丝线的变化。
丝线的数量在暴增。
三天前只有几百根,现在密密麻麻的交错纵横铺满了半片天空,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接着海面之下的那团高维存在。
封印在碎。
不是一块一块碎的,是整体结构在失去支撑力,从内部开始消失。
赵正的系统面板上有一个进度条,这三天进度条从百分之九十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师父。”
张宝山的声音从台阶底下传上来,嗓音比平时尖了半度。
赵正没睁眼。
“说。”
“琅琊又来急报了,连着两匹马跑死在路上,换了三拨信使才送到。”
“念。”
张宝山展开竹简,手在抖,竹简啪嗒啪嗒的响。
“海面今晨出现大规模气泡涌出,范围覆盖视野可及的全部海域。”
“水温在上升,近岸浅水区的鱼虾全部翻肚漂浮在水面上。”
“海平线方向有低频震颤传来,频率稳定,间隔约五十息一次,末将判断是封印主体结构的震荡。”
张宝山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声音已经在打颤了。
“末将建议帝师做好封印在三天内完全消失的准备。”
赵正睁开了眼。
三天。
不是三十二天,不是十天。
三天。
赵正从台面上站起来,骨节咔吧响了几声,两天没动的腿脚有些僵。
“张宝山,给琅琊回信。”
张宝山蹲在台阶上掏出炭笔和帛条。
赵正的声音从台面上传下来,不急不缓。
“告诉韩信,封印消失时间提前了,让他按最坏情况部署。”
“陛下的先锋军到了没有?”
张宝山翻了翻之前的军报存档。
“到了,三天前抵达琅琊,十万禁军已经在韩将军指定的高地营盘扎下了。”
“后续主力呢?”
“关中二十万正在路上,走到了淮水附近,最快还要五天。”
“南翼的九江郡和南郡各五万呢?”
“走水路北上,刚出长江入海口,也要五天左右。”
赵正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前线现在能打的只有韩信的五万加嬴政带去的十万先锋,十五万人。
后续三十万主力还在路上。
“再加一条,让韩信不要等后续主力,手里有多少人就用多少人,十五万足够他撑住第一波。”
赵正从第九层台面上走下来。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手掌按在石面上。
阵纹在他掌心底下跳动着,龙脉搏动的频率比昨天又快了。
“张宝山。”
“在。”
“去通知萧何,从现在起太学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手全调到格物司赶制阳气淬矢,日夜不停。”
“扶苏呢?”
“扶苏在琅琊前线,他三天前跟着弩炮运输队过去的。”
赵正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走到台阶底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封神台。
九层高台在午后的阳光里矗立着,阵纹微光从每一条石缝里渗出来,散发着指引方向的沉静光芒。
这座台建了整整两个月。
九层阵纹他一笔一笔亲手画完。
开榜的时候到了。
赵正转身往太学走,走了十步停住。
“张宝山。”
“在。”
“那封信再加一条。”
赵正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张宝山竖着耳朵听。
“告诉陛下,封神台已经准备好了。”
“玉玺放上去的那一刻,大秦仙庭就降临人间。”
“让陛下自己选时间。”
张宝山把最后一行字刻在帛条上,手指上沾满了炭粉。
赵正走进太学大门的时候,东方天际的暗绿色光带又宽了一丝。
两天后。
琅琊海昌县高地前沿阵地。
韩信站在礁石上,手按在剑柄上,兵仙神识铺展到了极限。
覆盖范围已经不是一百里了,樊哙和韩信先后突破后带来的反哺让赵正的能力提升了一截,连带着所有核心信徒的上限也在往上涨。
韩信的神识此刻笼罩了整片琅琊海域。
海面之下的画面让他的剑柄上多了五道指印。
封印碎了。
不是裂缝,不是松动。
碎了。
海底那层阻隔人间与高维空间的屏障在他的神识中化成了无数碎片,碎片被海底的暗流卷着往四面八方飘散,碎裂散落的到处都是。
屏障彻底破灭了之后,背后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韩信看到了。
密密麻麻的暗绿色身影从碎裂的封印缝隙里挤出来,大的有二十丈长,小的也有五六丈,形态各异。
有鱼的形状,有蛇的形状,有虫的形状。
但无一例外,全身覆盖着暗绿色黏膜,眼珠子里翻滚着嗜血光芒。
数量无法估算。
韩信的神识在海面以下扫了一圈,放弃了计数。
太多了。
从海底到海面之间的水域里挤满了这些东西,带着无法阻挡的威势朝着浅水区涌来。
韩信把手从剑柄上松开。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高地上排列的十五万大军。
十五万人分成五个大营沿着海岸线后方的高地一字排开,每个大营三万人,营盘扎在聚灵阵网节点的覆盖范围里。
弩炮阵地在高地前沿,一百二十台弩炮排成三排,射界覆盖了从高地到海岸线之间五里的纵深。
百炼钢胸甲的反光在阵地上连成了一大片夺目的银色光芒。
嬴政的玄金色甲胄在中军大营的最高处格外醒目,始皇帝骑在那匹西域战马上,手按在天问剑的剑柄上,目光投向海面。
韩信拔出了剑。
兵仙之剑出鞘的一刻,高地上所有将士都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锋芒从前方传来,钻进骨头缝里,让每个人的脊梁不自觉的挺直了。
韩信的声音不大,但在兵仙神识的加持下,声音精确的灌进了每一个千人队校尉的耳朵里。
“起阵。”
一百二十面令旗同时举起。
十五万人的阵型在高地上展开。
第一圈,三万重甲长矛兵沿着高地前沿排成六排密集矛墙,百炼钢胸甲反着冷光,长矛的矛尖朝着海面方向倾斜四十五度。
第二圈,弩炮阵地和六万弩兵,弩炮手归位上弦,阳气淬矢推入弩槽,弩兵的箭壶里装满了浸过九阳还魂草汁液的箭矢。
第三圈,樊哙带着三万轻骑兵和三万步卒在两翼待命,骑兵手里攥着斩马刀,马鞍旁边的袋子里装着聚灵铁丸。
海面上传来了声音。
不是浪涛声,不是风声。
是一种沉闷的隆隆声,从海面之下传上来,那是海底剧烈震荡引发的巨大轰鸣。
海水的颜色在变。
从灰蓝变成了暗绿,变色的速度极快,从海平线方向朝岸边推进,遮天蔽日的暗影直接盖了过来。
然后海面破了。
第一头异兽从水下冲出来的时候,溅起的水柱有十丈高。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第五十头。
海面在一瞬间剧烈的翻腾冒泡,无数暗绿色身影从水下涌出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韩信视线所及的每一寸海域。
腥臭的气味混着暗绿色的水雾扑面而来,前排长矛兵有人干呕了一声。
韩信的剑指向了海面。
“弩炮。”
“齐射。”
一百二十台弩炮同时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