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回霍家。
霍启明听完手下汇报,眉头渐渐锁紧。
他挥手让人退下,独自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还是拿起电话,把事情告诉叔父。
霍振廷听后,沉默良久,最后只沉沉叹出一句:“知道了。再看看。”
霍家是真着急,可这份急,丝毫影响不到正在街头闲逛的江辰。
放下包袱,他只觉得浑身轻松。
本来,港城这潭水有多深,他再清楚不过。
欧盟这次敢公然取消港城的自由港地位,背后没有美国的默许甚至推动,根本不可能。
这分明是看准了时机,要压一压东方崛起的气势。
近代以来,华夏从战火中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现在眼看势头越来越好,有些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江辰喝了口手里温热的奶茶,目光扫过街边繁华依旧的商铺。
这些平静底下,暗流怕是快要压不住了吧。
不过那又怎样?
他本来就不是来当救火队员的。
“老板,接下来去哪?”楚晚宁问。
“去山顶看看吧,”江辰收回思绪,“看看风景。”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最终停在了太平山顶的观景台旁。
江辰推门下车,一阵山风迎面拂来,这个季节的山风,还是有点微凉。
他走到栏杆边,俯瞰下去。
整个港城的轮廓在眼前铺展开来。
近处是依山而建的稠密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远处,维多利亚港碧蓝如带,货轮与渡船划开道道白痕。
更远处,九龙半岛的屋宇连绵起伏,与港岛遥相呼应。
这是世界闻名的风景明信片,繁华、密集,充满生命力。
“很多人第一次来港城,都会来这里。”
楚晚宁站到他身侧,轻声说道,“看它的现在。”
江辰的目光却仿佛穿过眼前的璀璨,投向更悠远的地方。
“那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平静,“一百多年前,从这里看下去,大部分还是山岭和海面。零星有些渔村,星星点点。”
港城的风光史,与其说是一部自然景观的变迁录,不如说是一部人力与时代共同刻写的传奇。
最早,它只是岭南边陲的一片山海之地,岛民靠渔耕为生。
鸦片战争后,殖民者登陆,看中了这里深水良港的潜力。
从开埠之初,填海造地就未曾停歇。
最初的维多利亚城,便是硬生生从海岸线里“争”来的土地。
“你看中环那些摩天大楼,”江辰指了指山下最密集的区域,“下面很多地方,曾经都是海。一代代人用石头和泥土,把它‘造’了出来。”
二十世纪中叶,战后人口激增,经济开始起飞。
简陋的木屋区被逐步清除,取而代之的是公共屋邨和首批商业大厦。
七八十年代,随着亚洲四小龙的经济奇迹,港城天际线开始剧烈变化。
环球贸易广场、中银大厦、汇丰总行大厦……
这些地标不仅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更是资本、野心和国际地位的象征。
回归之后,建设更是日新月异。
西九文化区、新的跨境大桥、机场扩建……
每一次大型工程的落成,都在重塑这座城市的轮廓和天际线。
然而,风光之下,亦有阴影。
霓虹灯照不到的劏房,老区即将消逝的街市,还有因过度开发而承受压力的自然海岸。
这座城市的每一寸风光,都写着拼搏、机遇,也写着拥挤、争议和巨大的贫富落差。
“它很美,也很累。”
江辰最后说道,转过了身,“承载了太多东西。”
楚晚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侧脸:
“您觉得,它的风光还会继续吗?”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北方,天际辽阔。
“风光从来不只是风景,”他说,“更是时势。时势在,风光就在。时势若变……”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道:“走吧,该下山了。”
他心中清楚,欧盟的举动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港城赖以繁荣的自由港地位一旦动摇,眼前这幅璀璨夺目的画卷,恐怕会褪色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
而有些人,正是看清了这点,才急于找他。
只是,他们似乎还没弄清楚,他真的无能为力。
陈骏给他收集的信息越多,他越觉得这事不可为。
滚滚大流之下,他怎么有这个能力。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商人啊。
资产再怎么多,终究是商人。
在国家大是大非面前,他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山顶的风似乎更凉了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璀璨却脆弱的灯火,转身朝车子走去。
“走吧。”他对楚晚宁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看看晚上吃什么。听说有家老店的烧鹅不错。”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汇入港岛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这一天,便在看似寻常的观光与觅食中过去了。
江辰没等来霍振廷,这在他预料之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霍振廷那边,也并未真的将全部指望押在他身上。
实际上,在收到江辰婉拒的回复后,霍振廷很快便给上层打去电话。
他的汇报,远比简单转述要丰富得多。
“态度很明确,不愿意介入。”
霍振廷说道,“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觉得我们不对,拒绝了他的条件。”
几句添补,便给江辰涂抹上了坐地起价、不识大体的色彩。
电话那头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只在最后沉声道:“知道了。”
挂断线,霍振廷轻轻吁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种子已经播下。
江辰既然选择作壁上观,那么,在某些层面的叙事里,他就需要承担起一个“未能顾全大局”的对应角色。
接下来的风浪,无论大小,都将与江辰再无直接干系——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而此刻,坐在老店喧嚣大堂里的江辰,正夹起一块皮脆肉嫩的烧鹅。
蘸了些酸梅酱,他将鹅肉送入口中,浓郁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烧鹅的脆皮在齿间碎裂,油脂混合着果木香气刚漫开,店门便被粗暴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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