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西市低矮的屋檐和曲折的巷陌。
“回春堂”后窗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深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轻捷落入屋内,没有惊动一片尘埃。
油灯早已熄灭,唯有里间门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是阿沅守着的、为伤者王老五留的灯。堂屋内一片漆黑,但苏念雪甫一落地,便察觉到两道瞬间绷紧、又迅速放松下来的呼吸。
“姑娘。”阿沅压低的声音从里间门后传来,带着松了口气的紧绷。
虎子也从小榻上爬起,揉着眼睛,却不敢出声,只瞪大了眼望着黑暗中的轮廓。
“是我。”苏念雪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听不出一夜奔波的疲惫或惊险。她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熟练地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晕开,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和那双冰蓝色的、此刻愈显深邃的眼眸。
阿沅轻轻推开里间的门走了出来,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她目光飞快地扫过苏念雪全身,确认无碍,才真正松了口气。“姑娘此行可还顺利?”
“见到了。”苏念雪言简意赅,在诊案后坐下,并未立刻详说,而是问道,“夜里可有人来?”
阿沅摇头:“没有。王老五中间醒了一次,喝了水,又昏睡过去,气息比之前稳了些,但伤口那青黑之气,未见消退。”
苏念雪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那阴寒秽力,若如此容易祛除,也称不上麻烦了。
“虎子,去烧些热水,沏壶浓茶来。”她吩咐道。
虎子连忙点头,小跑着去了后灶。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异常懂事,知轻重,不多问。
待虎子脚步声远去,苏念雪才看向阿沅,将从泥菩萨处得来的信息,拣紧要的说了。关于幽泉、秽兵、昌盛行内鬼、西市即将大乱的判断,一一道来,唯独隐去了与泥菩萨那三个骇人“交易”的具体内容。
阿沅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听到“秽兵”与“幽泉”时,眼中已满是惊悸。“竟然是北边那群疯子掺和进来了……姑娘,此事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凶险。幽泉教派,当年娘娘也曾略有提及,说其教义诡谲,行事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常行血祭、散播疫病之事,视人命如草芥。若真是他们在背后……”
“眼下还只是推测。”苏念雪打断她,声音冷静,“但西市将乱,已是不争事实。我们这‘回春堂’,开在此处,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她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阿沅,你的伤势,还需几日可恢复五成战力?”
阿沅略一感应体内气息,赤阳真气虽运转滞涩,但已能缓缓滋养经脉。“若不惜元气,辅以姑娘的金针和药物,三日可勉强恢复五成。但若要全然恢复,至少需半月静养。”
“三日,五成……”苏念雪沉吟。时间紧迫,但阿沅是她目前唯一可信且有一定战力之人,不容有失。“不必急进,稳扎稳打。你的战力,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显露。”
“是。”阿沅应下,犹豫了一下,问道,“姑娘,那泥菩萨所言的昌盛行的内鬼线索,我们该如何处置?那‘快活林’赌档,是西市有名的销金窟,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暗室甲三更是招待贵客的隐秘所在,守卫必森严。”
苏念雪从怀中取出那张粗糙的皮纸,在灯下再次展开。潦草的字迹,却重若千钧。
“钱贵……”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昌盛行三掌柜,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赌债逾万……借据与信物……”
冰蓝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似在急速推演。
“此物是钥匙,但如何使用,却需斟酌。”苏念雪缓缓道,“直接上门要挟,是下下之策。昌盛行能屹立西市多年,钱福更非易与之辈。打草惊蛇,恐反噬己身。”
“姑娘之意是……”
“等。”苏念雪将皮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起,“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西市的水,自己先乱起来。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浅薄,贸然卷入昌盛行与黑水坞的争斗,只会成为最先被碾碎的棋子。眼下,我们只需做一件事——”
她抬起眼,看向阿沅,目光清冽而坚定。
“做好‘回春堂’的苏大夫,治好我们能治的病人,留意西市的一切风吹草动。泥菩萨说,我们这医馆开得不是时候,但也正是时候。乱局之中,人心惶惶,伤病者众,正是医者立身之时。我们要借这西市的‘病’,扎根,生长,织网。”
阿沅恍然,眼中露出敬佩之色:“姑娘深谋远虑。以医术为屏,暗中观察,蓄积力量,以待时机。”
“不错。”苏念雪点头,“昌盛行的码头,黑水坞的二当家……这些事,眼下与我们无关。我们要关心的,是西市那些突然生病、莫名死去的人。泥菩萨暗示,此‘病’或与那批‘秽兵’的‘伴生物’泄露有关。若真如此,这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查明此疫源头,不仅能救人,或许还能让我们找到撬动局面的另一处支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况且,若此疫真是人为散布,其心可诛。身为医者,遇此祸及无辜百姓之恶行,亦不能坐视。”
阿沅心头一震,看着灯光下苏念雪沉静却隐隐透出锋芒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当年娘娘决意行险时的模样。不,姑娘比娘娘当年,更多了几分隐忍与谋算。
“奴婢明白了。姑娘但有吩咐,阿沅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苏念雪看了她一眼,“好好活着,养好伤。后面的路,还很长。”
这时,虎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浓茶和几个粗瓷碗。茶是普通的陈茶梗,味道苦涩,却能提神。
苏念雪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阿沅,自己端起一碗,慢慢啜饮着。温热的茶汤入喉,驱散了夜间的寒气和心底的一丝凝重。
天色,在茶香与沉默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
白日的西市,仿佛褪去了夜间的狰狞,显露出另一种疲惫而麻木的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牲畜粪便和污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回春堂”的木门在天光放亮后不久便打开了。
虎子拿着扫帚,仔细清扫着门前的台阶和一小片空地。阿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坐在诊案旁,帮着分拣、整理药材,偶尔为苏念雪递上所需的工具。她做得很慢,但很稳,刻意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就像一个身体不适、但勉力支撑的寻常妇人。
苏念雪则已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墨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钗绾起,脸上未施粉黛,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她坐在诊案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常见的医书,等待着今日可能上门的病患。
昨夜泥菩萨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在,但湖面已恢复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她需要这样一个“苏大夫”的身份,需要一个看似寻常的医馆,作为她在西市、在黑铁城立足的起点和屏障。
日头渐高,街上行人多了起来。
起初,并无人注意这新开的、门面狭小、毫无名气的小医馆。偶尔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便又匆匆走开。
直到已时左右,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脸惶急地跑到“回春堂”门口,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夫!大夫救命啊!求您看看我的娃!他烧得厉害,都说胡话了!”妇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烧得通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
苏念雪立刻起身:“快进来!”
虎子连忙帮着将妇人搀扶进来。阿沅也已起身,让出了诊案旁的椅子。
苏念雪让妇人将孩子平放在诊案上铺好的干净布单上,指尖已搭上孩子滚烫的腕脉。同时,她凝神细看孩子面色、口唇、眼睑,又轻轻掀开孩子的衣物,查看胸腹、四肢。
“高热,脉象浮数而促,舌红苔黄,四肢见有散在红疹……”苏念雪声音平稳清晰,一边说,一边已打开针囊,取出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阿沅,取‘清心散’一钱,温水化开备用。虎子,打盆凉水,浸湿布巾。”
阿沅和虎子立刻应声而动。
妇人跪在一旁,双手合十,不住哀求:“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他,他爹没了,我就这一个娃了……”
苏念雪未答话,全神贯注。银针在她指间化作道道微不可见的银芒,迅速而精准地刺入孩子的大椎、曲池、合谷、十宣等穴。下针快,起针也快,指尖或捻或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几针下去,孩子急促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缓了一丝,但高烧未退。
苏念雪又取出一枚稍长的银针,在灯焰上飞快一燎,对准孩子指尖的十宣穴,快速点刺,挤出数滴颜色暗红的血珠。
“清心散。”她伸手。
阿沅已化好药散,小心递上。
苏念雪扶起孩子,将药汁一点点喂入。孩子虽在昏迷中,但喉头本能吞咽,将药汁喝了进去。
“用凉水布巾敷额,擦拭腋下、腿弯。”苏念雪一边吩咐,一边再次执笔,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虎子,照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速去。”
虎子接过方子,飞快跑到药柜前。这几日他已将常用药材的位置记得烂熟,动作麻利。
妇人见苏念雪下针用药果断从容,心中稍安,只是依旧泪眼婆娑地守着孩子。
约莫半炷香后,药煎好。喂下不久,孩子额上开始渗出细密汗珠,滚烫的体温竟开始缓缓下降。又过了一炷香,孩子哼了一声,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有了焦距,小声喊了句“娘”。
妇人喜极而泣,又要跪下磕头,被苏念雪拦住。
“孩子热毒内蕴,兼感时邪,方才我用针药疏解了部分热毒,逼出了一些邪气。但病去如抽丝,还需服药调理。这是三日的药,拿回去按时煎服。注意通风,饮食清淡,切勿再受风着凉。”苏念雪将包好的药递给妇人,又补充道,“诊金三十文,药费另计,一共五十文。”
妇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数了数,不过四十余文,脸上露出窘迫之色。
苏念雪看了一眼那堆磨损严重的铜板,又看了看妇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衫和怀中虽然退烧但仍虚弱的孩子,沉默一瞬,道:“诊金免了,药费三十文即可。”
妇人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连连鞠躬:“谢谢大夫!谢谢您!您真是活菩萨!谢谢……”
“去吧,孩子需要休息。”苏念雪语气依旧平静。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提着药包走了。
这小小的插曲,却仿佛开启了某种信号。
或许是那妇人离开后的念叨,或许是“回春堂”门口飘出的、与别处不同的、清苦却干净的药香,又或许是这西市底层,实在缺医少药。
午后开始,陆续又有几个病人上门。
有的是头疼脑热的小症,苏念雪或施针,或开些便宜常见的方子,很快打发。
有的则是陈年旧疾,苏念雪也耐心诊察,酌情用药,并不因对方贫寒而敷衍。
她的医术,在这些寻常病症上,显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但她做得一丝不苟,望闻问切,下笔开方,神色专注,仿佛眼前是再重要不过的事。
阿沅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叹。姑娘这是在“养望”,是在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在这西市最卑微的民众心里,一点点播下“回春堂苏大夫仁心仁术”的种子。这些种子现在或许微不足道,但一旦生根发芽,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而且,姑娘看的,似乎不仅仅是病……
阿沅注意到,苏念雪在诊治时,会似是不经意地问及病人居所、家中境况、近日可曾见过什么异常、邻里是否有类似病症等。问得巧妙,不惹人疑。
果然,从几个病人的零碎言语中,苏念雪拼凑出更多信息。
瓦罐坟那边,又有两户人家出现了高热呕吐的病人,其中一户的老人没能熬过去,昨夜没了。泥鳅巷附近,也有类似传闻,但具体不详。人们私下议论,都说是“惹了脏东西”或者“风水不好”。
苏念雪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面上不露分毫。
日落时分,送走最后一个咳嗽不止的老丈,“回春堂”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来到了医馆门口。
“请问,可是苏大夫当面?”管事拱手,语气客气,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念雪抬眼望去,微微颔首:“正是。阁下是?”
“在下是城东‘百草堂’的管事,姓周。”管事笑了笑,示意身后小厮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礼盒放在诊案上,“听闻苏大夫医术精湛,仁心仁术,我家东家甚为钦佩。今日特命在下送来些许薄礼,一来聊表敬意,二来……”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
“想请苏大夫,明日过府一叙。我家老夫人近日身体微恙,想请苏大夫帮忙瞧瞧。”
城东,百草堂。
苏念雪眸光微动。那是黑铁城最大的药材商号之一,名声显赫,分号遍布数州。其东家背景深厚,与城中达官显贵往来密切。
这样一家大商号的东家,会注意到西市这间新开不过几日、毫无名气的小医馆?
还送来礼物,以“请教”为名,邀她过府?
阿沅的神经瞬间绷紧。虎子也警惕地看着来人。
苏念雪神色未变,目光落在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上,并未打开,只淡淡道:“苏某医术浅薄,恐难当东家盛情。且医馆新开,事务繁杂,恐难离人。老夫人贵体违和,还是延请城中名医更为妥当。”
周管事似乎料到她会有此推脱,笑容不变,往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苏大夫不必过谦。东家既命在下来请,自然是信得过大夫的医术。至于医馆,东家也想到了。明日可暂歇一日,所有损失,东家加倍补偿。另外……”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另一名小厮又捧上一个略小的木匣,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粗略看去,不下百两。
“此乃诊金预付。无论明日能否为老夫人解忧,此金都归苏大夫所有。东家诚心相邀,还望苏大夫莫要推辞。”
重礼,重金,姿态放得颇低,但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念雪静静看着那盒银锭,又抬眸看向周管事。
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对方看似诚恳、实则不容置喙的笑容。
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既蒙东家抬爱,苏某便走一趟。只是苏某有言在先,医者治病,各有所长,苏某不敢担保必能见效。”
周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连忙拱手:“自然自然。苏大夫肯移步,便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明日辰时初,在下派车来接。”
“不必。”苏念雪拒绝,“告知地址,苏某自行前往即可。”
周管事略一迟疑,见苏念雪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笑道:“那好,明日辰时,恭候苏大夫大驾。地址是城东青石巷,最大那处宅院便是。这是拜帖。”说着,又递上一份泥金帖子。
苏念雪接过,放在一旁。
周管事又客套两句,便带着小厮告辞离去。
医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虎子看着诊案上那盒银锭和精美的礼盒,又看看那份泥金拜帖,小脸上满是担忧:“姑娘,他们……他们是不是不怀好意?”
阿沅也神色凝重:“城东百草堂……其东家姓沈,名万川,不仅是黑铁城首屈一指的药材商,更与知府衙门、守备府乃至城中几位勋贵都关系匪浅。他突然找上姑娘,只怕……来者不善。”
苏念雪拿起那份泥金拜帖,指尖拂过上面鎏金的“沈”字。
“是不是不怀好意,去了才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意。
“阿沅,你可知这沈万川,与昌盛行、黑水坞,关系如何?”
阿沅思索片刻,道:“沈万川的生意主要在药材、丝绸、茶叶等正经行当,与昌盛行的码头货运往来密切,据说交情不浅。至于黑水坞……明面上,沈万川这等体面商人,自然不屑与黑水坞那等捞偏门的为伍,但私下有无勾结,便不得而知了。”
苏念雪点了点头。
她走到礼盒前,轻轻打开。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一盒上等血燕,还有几样珍贵的药材,价值不菲。
又打开那个装着银锭的木匣,白花花的银光,在渐暗的医馆内,显得有些刺眼。
重礼,重金。
是招揽?是试探?还是……请君入瓮?
“将东西收好。”苏念雪合上盖子,对虎子道,“尤其是这银两,仔细存放,或许日后有用。”
“姑娘,您明日真要去?”阿沅忍不住问。
“去,为何不去?”苏念雪转身,看向门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幽光掠过。
“人家送了这么重的‘见面礼’,我若不去,岂非失礼?”
“况且,”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
“我也很想知道,这位沈大东家,突然对我这西市的小大夫感兴趣,究竟所为何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这西市的‘病’,已经传到城东贵人的耳朵里了?”
夜幕,再次笼罩下来。
“回春堂”的灯火,在“老鼠尾巴”胡同深处,幽幽亮着。
而一场来自城东的邀约,已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向着这间不起眼的小医馆,笼罩而来。
苏念雪站在昏黄的灯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冰冷的银锭。
明日之行,是机缘,还是陷阱?
或许,两者皆是。
而这,正是她踏入黑铁城这盘大棋局,必须面对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