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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疫起微末,暗涌惊澜
    一夜无话。

    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是野狗还是更夫的动静,搅动着“老鼠尾巴”胡同深沉的夜色。

    晨光熹微,再次透过破旧窗纸,吝啬地洒进“回春堂”简陋的堂屋。

    苏念雪早已起身,就着院子里打来的、尚带着井底阴寒之气的清水,净了面。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愈发清亮透彻,不见丝毫睡意。

    虎子也醒了,正麻利地生火熬粥,用的是昨日从“瓦罐坟”老妇那里带回来的、作为部分“诊金”的一小袋糙米。

    阿沅经过一夜调息,脸色又好看了些,正在整理所剩无几的药材,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忧色。

    “姑娘,”她将几株干瘪的草药递给苏念雪,“柴胡、黄芩、连翘这些清热疏解的药材,所剩不多了。若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若是“瓦罐坟”那边的病症真有蹊跷,或是扩散开来,以“回春堂”目前这点家底,恐怕连自保都难,遑论施治。

    苏念雪接过药材,指尖捻动,感受着药性的微弱。

    “无妨。药材之事,我来设法。”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已投向窗外那方被低矮棚户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天空。

    疫病之兆,往往起于青萍之末。

    泥鳅巷的离奇死尸,赵四那掩藏着搏杀痕迹的“意外”伤,如今“瓦罐坟”又出现疑似相似症状的高热病人……

    这西市底层,看似混乱无序的泥潭下,恐怕正在酝酿着某种不祥的涌动。

    而混乱,有时亦是阶梯。

    “虎子,”她收回目光,看向正在小心吹着灶火的孩子,“粥好后,你去‘老茶汤’铺子。今日不必打探,只坐在那里听。重点听三件事:瓦罐坟的病情有无人再提起,有无扩散;守备府的兵丁今日是否在附近增加了巡防;以及……”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掠过一丝幽光。

    “昌盛行那边,今日有无特别的货物进出,或者……有没有人,在悄悄打听医者,或是采购大量防治风寒、退热消炎的药材。”

    虎子认真记下,重重点头:“我晓得了,姑娘放心!”

    他知道,娘娘(姑娘)交代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早饭后,虎子揣着两个铜板(苏念雪给的茶钱),像条滑溜的小鱼,钻出了“回春堂”,汇入西市清晨开始苏醒的、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之中。

    苏念雪则拿起那个旧布包,对阿沅道:“我再去‘瓦罐坟’看看那孩子。你留在堂中,若有病人上门,寻常小病,按我留下的方子酌情抓药。若有急症、怪症,或来者不善,便说我出诊未归,请其稍候。”

    阿沅应下,看着苏念雪青色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她不是惧怕可能的疫病,而是隐约感觉到,这黑铁城西市看似污浊平静的水面下,正有巨大的阴影在缓缓靠近。

    “瓦罐坟”窝棚区在白日天光下,更显破败凄惶。

    污水横流的窄巷,低矮压抑的窝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居民,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苏念雪的再次到来,引起了些许骚动。

    许多窝棚里探出或好奇、或麻木、或隐含敌意的目光,粘在她那过于整洁的青色布裙上。

    昨日那老妇的窝棚前,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见到苏念雪,纷纷畏惧地退开几步,却又舍不得离开,只远远看着。

    老妇正坐在窝棚口,用小陶罐给孙子喂水,见到苏念雪,浑浊的眼里立刻迸发出光亮,挣扎着要起来磕头。

    “大夫……您真的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老妇哽咽着,“狗娃他……他后半夜退了点热,能迷迷糊糊喝点水了!您真是活菩萨!”

    苏念雪微微颔首,俯身进入低矮的窝棚。

    男孩依旧躺在破木板上,但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退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此刻正沉沉睡着,只是眉头依旧紧蹙,显示体内余邪未清。

    她探了探男孩的脉象,又仔细查看了他的舌苔、眼睑,还特意查看了他的手指、脚趾末端,以及颈侧、腋下等处。

    脉象虽仍数急,但已无昨日那般浮紧欲脱之象。

    舌苔依旧厚腻,但中心区域的焦黄略退。

    最重要的是,男孩身上并未出现明显的瘀斑、疹点,也未触及异常的肿块。

    苏念雪沉吟片刻。

    从症状看,确实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兼有食积湿滞,属于时气病的一种,在这等污秽贫瘠之地,实属常见。

    但……发病如此之急,高热如此之凶,且与泥鳅巷死者最初症状“相似”的传言……

    她指尖微动,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透明菌丝,悄然探出,轻轻点在男孩的手腕皮肤上。

    菌丝并未深入,只是极其细微地感知着男孩体表的温度、湿度和某些极其微弱的生物场变化。

    没有捕捉到明显的、异常的阴寒或邪毒气息。

    与泥鳅巷死者残留的、那特殊的阴寒能量场,并非同源。

    至少,眼前这男孩的病,是“常病”,非“怪病”。

    但苏念雪心中的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时气之病,最易在人群密集、环境脏乱之地流传。

    若“瓦罐坟”真有疫气萌发,结合泥鳅巷的离奇命案,赵四的“意外”伤,以及西市各方势力近来异常的动向……

    这绝非巧合。

    “继续按时服药,擦拭降温。注意通风,尽可能保持干净,饮水务必烧开。”

    苏念雪留下两包新的药粉,又给了老妇一小包艾叶。

    “将此物在窝棚内点燃,烟熏片刻,可避秽气。但需注意,勿让烟过浓,呛到孩子。”

    老妇千恩万谢地接过,视若珍宝。

    苏念雪起身,目光扫过窝棚外那些远远观望、眼神复杂的人群。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这小小一片区域。

    “近日天气反复,湿秽之气弥漫,老弱妇孺易染时气。若有家中人突发高热、恶寒、头痛身痛者,可至‘老鼠尾巴’胡同‘回春堂’问诊。诊金低廉,亦可赊欠,以工抵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病起之初,易治。拖延日久,恐伤性命,亦累及亲邻。”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反应,提起布包,转身离去。

    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污浊狭窄的巷道尽头。

    留下窝棚前一群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贫民。

    “回春堂”……那个鬼宅开的新医馆?这女大夫,真敢来咱们这“瓦罐坟”?

    诊金低廉?还能赊欠?以工抵资?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怕不是骗人的吧?

    可……狗娃那孩子,眼见着是见好了啊……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怀疑、期盼、畏惧、算计,种种情绪在这贫瘠绝望之地滋生、交织。

    苏念雪并未直接回“回春堂”。

    她绕了一段路,看似随意地走在西市嘈杂的街巷中。

    目光平静地扫过路边的摊贩,掠过那些阴暗角落里不怀好意的窥视,也未曾错过街面上偶尔匆匆跑过的、穿着守备府号衣的兵丁。

    巡防果然加强了。

    而且,那些兵丁的神色间,少了平日里的散漫油滑,多了几分紧绷和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面,尤其是对往来行人中那些看起来行色匆匆、或是携带包裹的,格外留意。

    是在搜捕“前朝余孽”?还是因为别的?

    苏念雪不动声色,在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杂货铺前停下,买了些盐、醋和最便宜的灯油。

    付钱时,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掌柜的,近日可有见着生面孔,大量收购药材?或是听说哪家医馆,病人忽然多了起来?”

    杂货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撩起眼皮看了苏念雪一眼,见她衣着朴素,容颜清丽却神色冷淡,不像是多嘴饶舌之人,便压低声音道。

    “小娘子是外乡来的吧?最近这西市,不太平哟。药材?倒没听说大量收购的。不过……城南‘保和堂’的坐堂大夫,前几日出城访友,到现在还没回来,铺子都关了。还有‘济世堂’……” 他忽然住了口,眼神闪烁了一下,连连摆手,“哎,没什么,没什么,小娘子快回吧,这天看着还要下雨。”

    济世堂。

    苏念雪心中微动。

    那是赤焰教在黑铁城的一处暗桩,已被赫连锋出卖捣毁。

    掌柜的忽然住口,是怕惹祸上身,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不再多问,提起东西,转身汇入人流。

    在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她看到了两个穿着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看似随意地蹲在墙角晒太阳,但目光却不时扫过巷口来往之人。

    其中一人,正是昨夜那个陈五。

    苏念雪仿佛未见,径直走过。

    陈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对着身旁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果然,赵四的人,在“保护”的同时,也未曾放松“关注”。

    苏念雪心中冷笑。

    回到“回春堂”时,已近午时。

    阿沅正在给一个抱着啼哭幼儿的年轻妇人看诊,不过是寻常的着凉腹泻,开了点最便宜的草药,收了三个铜板。

    见苏念雪回来,阿沅松了口气,低声道:“姑娘,你走后,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隔壁胡同的婆子,肚子疼,给了点止疼的姜粉打发了。另一拨……”

    她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市井混混,但身上有股子戾气,说是兄弟打架伤了胳膊,要来接骨。我观其神色不正,便按姑娘吩咐,说你出诊未归。他们似乎有些不耐,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才走。不过,那个叫陈五的,带人‘恰好’路过,那三人便悻悻离开了。”

    “哦?” 苏念雪眉梢微挑。

    找茬的这么快就上门了?是单纯的地痞滋事,还是受人指使,来试探这“凶宅”新医馆的深浅?

    陈五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赵四的“示好”的一部分?

    “知道了。” 苏念雪语气不变,“虎子回来了吗?”

    “还没。”

    话音刚落,虎子瘦小的身影便如旋风般冲了进来,小脸跑得通红,气喘吁吁,眼中却闪着激动的光。

    “姑娘!姑娘!打听到了!”

    他接过阿沅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抹着嘴,急促地低声说道。

    “瓦罐坟那边,今天早上又倒下了两个!一个是在码头扛包的老光棍,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寡妇,症状都和狗娃差不多,发高烧,说胡话!现在那边人心惶惶,都说是不是闹瘟疫了!”

    “守备府的兵,今天巡逻的人多了好多,尤其是码头和瓦罐坟、泥鳅巷附近,盘查得特别严,好些生面孔都被叫住问话,稍有不对就被带走!我回来时,还看到一队兵往昌盛行的一个货仓去了,不知道干什么。”

    “昌盛行那边……” 虎子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苏念雪耳边,“我偷偷溜到他们后巷,听两个搬运的伙计躲在角落嘀咕,说这两天确实有人在悄悄收药材,量不大,但品种怪,专要那些祛寒、驱邪、解毒的偏门药材,而且指名要年份久的。出价还挺高,但要求保密。还有,他们说……说昌盛行的大掌柜,昨天夜里见了几个生面孔,是从北边来的,神神秘秘的,天没亮就走了。”

    北边来的生面孔?

    苏念雪眸光一闪。

    黑铁城地处偏南,北边……是通往中原腹地的方向,也是如今大胤朝廷实际控制的核心区域。

    昌盛行的大掌柜,在这个时候秘密会见北边来客?

    是寻常生意往来,还是另有图谋?

    而暗中收购特定药材的,又是谁?是昌盛行自己,还是别的势力?与泥鳅巷的命案、瓦罐坟的时病,是否有关联?

    线索零碎,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尚缺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

    但西市这潭水,显然是越来越浑了。

    “做得不错。” 苏念雪摸了摸虎子的头,难得的赞许让虎子眼睛一亮。

    “阿沅,将我们现有的、祛风散寒、清热解表的药材,无论贵贱,全部清点出来,分门别类放好。虎子,你再去买些艾草、苍术、生石灰回来,尽量多买,分散去买,不要引起注意。”

    阿沅和虎子立刻应声去办。

    苏念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疫病的阴影,官府的戒备,地下势力的异动,神秘的药材收购,北边来的不速之客……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西市,或者说黑铁城,即将有大事发生。

    而她的“回春堂”,恰好处在这风暴将起时,最微妙的位置。

    是机遇,亦是危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快的布局,也需要……一些能够在这漩涡中立足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仅仅依靠赵四那伙人“善意”的保护,远远不够。

    她想起阿沅交给她的那枚“泥菩萨”的信物令牌。

    或许,是时候去见见这位母亲故人,这位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的江湖异人了。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让“回春堂”,在这西市底层,真正扎下根来。

    “以医立身,以疫为引……”

    苏念雪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冷的火焰在静静跳跃。

    “这潭水既已浑了,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迟迟没有雨滴落下。

    “回春堂”那扇破旧的木门,一直敞开着。

    门楣上“回春堂”三个焦黑的字,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

    偶尔有零星的路人,或好奇,或畏惧地从胡同口匆匆瞥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

    凶宅,女医,疫病流言……种种因素叠加,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但,也总有人,别无选择。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衫、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在胡同口徘徊了许久,终于一咬牙,低着头快步冲进了“回春堂”。

    紧接着,是一个咳嗽得直不起腰的老汉。

    然后,是一个在码头摔伤了腿、无钱去大医馆的苦力……

    “回春堂”内,渐渐有了人气。

    苏念雪坐于诊案后,望、闻、问、切,手法娴熟,诊断果决,开出的方子用药极其简廉,却往往能直指要害。

    阿沅在一旁抓药、包扎,动作也从生疏渐渐变得流畅。

    虎子则跑前跑后,打水、烧火、维持秩序,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苏念雪对每个病人,都只说病情,只谈诊金或抵资之法,不多问一句闲话。

    但她的眼睛,却像最精准的刻尺,掠过每个病人的面容、衣着、手上的老茧、脚下的泥、眼底的情绪。

    市井百工,贩夫走卒,苦力乞丐……

    他们的身上,带着西市最真实的气息,也藏着最琐碎、也最有用的信息。

    某个码头力夫,在抱怨守备府兵丁盘查太严,耽误了活计,还小声咒骂昌盛行的把头克扣工钱。

    某个洗衣妇,一边咳嗽,一边嘀咕着东家老爷最近心神不宁,府里好像在悄悄请道士做法事。

    那个摔伤腿的苦力,在接过苏念雪递过的、用树枝临时固定的夹板时,低声道了句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姑娘小心些,这两天,泥鳅巷那边……晚上不太平。”

    苏念雪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手下包扎的动作未停。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聚而来。

    虽杂乱,却鲜活。

    黄昏时分,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虎子正要上门板。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的汉子,突然闪身挤了进来。

    “大夫……行行好,给看看……” 汉子声音沙哑,抬起脸,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脸色透着不正常的青灰,额头上满是冷汗。

    苏念雪目光一凝。

    这汉子,她白日里在“老茶汤”铺子附近见过,当时他正和几个同样打扮的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看似闲汉,但眼神机警,不像寻常百姓。

    而此刻,这汉子左手紧紧捂着右下腹,指缝间,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腹痛,外伤,血色暗红,面色青灰,冷汗淋漓……

    苏念雪起身,示意他坐下。

    “何处受伤?”

    “没……没事,就是肚子疼……” 汉子眼神闪烁,强忍着痛楚,还想掩饰。

    苏念雪已伸手,隔衣在他捂着的部位轻轻一按。

    汉子顿时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几乎从椅子上滑下来,额上冷汗更密。

    “肠痈(阑尾炎)?不对……” 苏念雪蹙眉,这痛处位置稍偏,且伴有明显外伤出血。

    她不再多问,对阿沅道:“取剪刀,干净布,热水,烧酒。虎子,关门。”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门板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堂屋内,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狭小的空间。

    汉子被扶到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手术台”上,苏念雪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

    只见右下腹一处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整齐,深可见腹腔,此刻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液,隐隐有浑浊液体。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微微肿胀,触之烫手。

    刀伤。而且,伤口污染严重,已有明显化脓迹象。更麻烦的是,这青黑色……

    苏念雪凑近细看,又用干净布条蘸了烧酒,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指尖的菌丝,极其细微地探出,感知着伤口处异常的能量残留。

    一股极其微弱的、与泥鳅巷死者身上类似的、阴寒中带着邪异的气息,萦绕在伤口深处。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刀上淬了毒,或者,伤他的兵器,本身附着某种阴寒邪异的力量。

    “你被何物所伤?” 苏念雪抬眸,看向那汉子。

    汉子疼得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苏念雪不再追问。

    她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用烧酒反复冲洗,剜去腐肉。

    每一刀都精准果断,下手稳如磐石,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在雕琢一件器物。

    汉子疼得浑身痉挛,却硬是咬着破布,没发出一声惨嚎,只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阿沅在一旁递着工具,看得心惊肉跳,对苏念雪这手起刀落、面不改色的“医术”,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处理完外伤,苏念雪又取出一包药粉。

    这药粉是她用现有药材调配,又融入一丝极细微的、具有净化之力的灵力,专门针对可能的“邪毒”。

    药粉撒上伤口,汉子只觉得一阵清凉压下火辣辣的剧痛,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麻痒之感,似乎也减轻了些。

    “伤口太深,邪毒已入血肉。需内外兼治,静养至少半月,不可动武,不可沾水,忌食荤腥发物。” 苏念雪一边包扎,一边淡淡道,“诊金,十两。或,等价消息。”

    十两!这对底层百姓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

    汉子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苏念雪。

    苏念雪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从泥鳅巷来?” 她忽然问,声音不高。

    汉子瞳孔骤缩,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你伤口的邪气,与泥鳅巷前几日死的那两人,身上残留的气息,同源。”

    苏念雪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杀他们的,和伤你的,是同一伙人,或者说,用的是同一种手段。”

    汉子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看着苏念雪的眼神,如同见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念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十两诊金,付不起,便用消息抵。我要知道,那晚在泥鳅巷,你看到了什么,他们为何杀你,你又为何能逃出来?以及,伤你的兵器,有何特异之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说出来,你活。隐瞒,邪毒攻心,你死。不出三日。”

    冷汗,从汉子额角涔涔而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容颜清丽绝俗、眼神却冰冷透彻如寒潭的年轻女医,又看看自己被妥善包扎、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

    堂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汉子粗重惊恐的喘息。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老鼠尾巴”胡同,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唯有“回春堂”内这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上孤舟的微光。

    摇曳,却不肯熄灭。

    汉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堂屋内格外清晰。

    他脸上青白交错,冷汗浸湿了鬓角,眼睛死死盯着苏念雪,仿佛要从这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惊恐,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绝望。

    “我……” 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说……但姑娘,你需发誓,绝不外传!否则,否则我必死无疑,你也……”

    “我不需发誓。” 苏念雪打断他,语气淡漠却斩钉截铁,“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中。说与不说,在你。但若因你隐瞒,致邪毒扩散,祸及无辜,我纵不杀你,自有天谴。”

    她的话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汉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那眼神,太冷,太静,仿佛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必然发生的事实。

    “是……是黑……” 汉子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黑水坞的人!”

    黑水坞?

    苏念雪眸光微凝。

    这个名字,她听虎子提过。

    是西市码头一带,仅次于昌盛行和玄水会(水老鼠)的第三股势力,主要控制着几个较小的私货码头和仓库,行事狠辣,但不如昌盛行势大,也不如玄水会隐秘。

    “那天晚上……我赌输了钱,想去泥鳅巷后边的暗娼那里……躲债。”

    汉子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因疼痛和恐惧,话语有些颠三倒四。

    “路过巷子深处那间废弃的货仓时,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像是在搬东西,还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我一时好奇,就凑过去,从破窗户缝里往里看……”

    他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我看到……看到黑水坞的二当家‘过山风’,带着几个人,正在……正在从几个大木箱里,往外拿东西!不是普通的货!是……是黑色的,用油布包着的,长长的……像是什么管子,又像是……兵器!上面还刻着古怪的花纹!”

    “我吓得不敢动,想悄悄溜走……可就在这时,里面有人说了句‘北边来的货,总算到了,大当家等急了’,接着又有人说‘这次的东西邪性,沾了就得死,前两个不就是例子?处理干净没?’”

    “我听到这里,魂都快吓掉了,脚下一软,碰倒了墙角的破瓦罐……”

    “里面的人立刻惊动了!我拼了命地跑,他们追了出来……是‘过山风’亲自带人追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古怪的短刀,黑黢黢的,一点都不反光,挥起来带着一股子阴风……”

    “我被他们堵在死胡同……肩膀上挨了一刀,就是那把短刀划的!冰凉刺骨,像一下子冻到骨头里了!我拼死撞开一个人,跳进了臭水沟,才侥幸逃出来……”

    “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找相熟的兄弟,躲在瓦罐坟那边的破庙里,伤口越来越疼,还发起热来……听人说这里新开了医馆,大夫医术好,还不怕事,我……我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汉子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涣散,满是后怕。

    北边来的货?黑色的管子或兵器?沾了就得死?古怪花纹?阴寒短刀?

    苏念雪脑中飞速串联着信息。

    黑水坞,昌盛行,北边来客,神秘货物,邪异兵器,泥鳅巷命案,瓦罐坟时病……

    “那短刀,除了阴寒,可还有其他特异?比如,伤人后,伤口是否不易愈合,血流颜色如何?被其所杀之人,死状如何?” 苏念雪追问。

    汉子努力回忆,颤抖道:“血……血流得不多,但颜色发暗,伤口周围很快就青了,又麻又痒,还往周围烂……泥鳅巷死的那两个,我后来偷偷回去看过,脸是青黑色的,像冻死,但……但身上好像没有明显伤口,至少衣服是完好的……邪门得很!”

    苏念雪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那短刀,恐怕并非凡铁,要么淬了奇毒,要么本身材质或铸造手法特殊,带有阴寒邪异之力,能侵蚀人体生机,甚至可能……与某种疫气有关?

    黑水坞从北边搞来这种邪门兵器,想做什么?对付昌盛行?还是玄水会?亦或有别的图谋?

    泥鳅巷死的两人,恐怕是接触或搬运那批“货”时,意外中了招。而眼前这汉子,则是倒霉的目击者。

    “你说的‘过山风’,是何模样?黑水坞的码头和仓库,主要在何处?” 苏念雪继续问。

    汉子此刻已无隐瞒的念头,一五一十道:“‘过山风’真名不知道,是个瘦高个,左边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使一把细长的弯刀,出手狠毒。黑水坞主要占着老码头往西第三、第四两个小码头,还有码头后面那片废弃的‘鬼仓’……我躲藏的那晚,就是在‘鬼仓’看到的他们!”

    废弃的“鬼仓”……

    苏念雪记下。

    “你且在此暂避,伤口需按时换药。十两诊金,便用这消息抵了。记住,你的命,现在系于你口。若离开此处后胡言乱语,或向黑水坞泄露今日之言……”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冰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逝的冷意,让汉子如坠冰窟,连连赌咒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

    让阿沅将那汉子扶到用布帘隔出的里间角落安置,苏念雪独自站在堂屋中,望着跳跃的灯火,陷入沉思。

    黑水坞,神秘货物,邪异兵器,北边来客,昌盛行,守备府,疑似萌发的时疫……

    这些散乱的线索,似乎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而危险的图景。

    西市的水下,暗流比想象的更加汹涌、更加诡异。

    而她的“回春堂”,似乎无意中,已被卷入了这暗流的边缘。

    是祸,也是福。

    至少,她现在手里,有了一张或许能撬动某些东西的牌——这个侥幸逃脱的目击者,以及他所知道的黑水坞的秘密。

    但,这张牌该怎么用?何时用?用在哪里?

    直接报官?守备府那位雷副将,是刚正不阿,还是与某些势力早有勾连?不可轻信。

    透露给昌盛行?借刀杀人?昌盛行与黑水坞本就不睦,得了这个消息,必然不会放过打击对手的机会。但如何透露,才能不引火烧身?

    或者……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不,太被动了。

    苏念雪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西市各方势力的关系,需要知道那批“货”到底是什么,黑水坞想用它做什么。

    以及,那疑似与时疫相关的阴寒邪毒,究竟是何来历,如何防治。

    “虎子,”她忽然开口。

    一直缩在角落、听得心惊胆战的虎子立刻挺直了腰板。

    “姑娘?”

    “明日,你去‘老茶汤’铺子,还有码头苦力聚集的地方,悄悄打听两件事。” 苏念雪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最近西市,除了瓦罐坟,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有人突发急病,症状是高热、恶寒,或身上出现青黑瘀斑?”

    “第二,黑水坞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大量招揽生面孔?或者,他们的码头、仓库,有没有特别严密的守卫,或者不许外人靠近的地方?”

    虎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阿沅,”苏念雪又看向脸色凝重的赤焰教圣女。

    “你的伤势,还需静养。但有一事,或许需你想想办法。”

    “姑娘请说。” 阿沅立刻道。

    “赤焰教以火为尊,功法至阳。你对阴寒、邪毒一类力量,感知应比常人敏锐。可能辨认出,那汉子的伤口,以及泥鳅巷死者身上残留的阴邪之气,大致属于何种路数?是江湖罕见的奇毒,还是……某种术法,或者邪兵自带的气息?”

    阿沅蹙眉细思片刻,缓缓摇头。

    “我修为尚浅,且重伤未愈,感知模糊。但那阴寒之气,确与寻常寒毒不同,更……更‘死寂’,更‘污秽’,仿佛能侵蚀生机。不像是中原武林常见的毒物或功法,倒有些像……像我曾听教中老人提过的,北漠某些邪派祭祀时,使用的‘秽物’沾染的气息。但也只是猜测。”

    北漠?邪派祭祀?秽物?

    苏念雪将这些信息记下。

    “泥菩萨”的信物,在她袖中无声滑过指尖。

    看来,拜访这位母亲故人,需提前了。

    不仅要探问西市机关消息,或许,还能向他打听一下,这黑铁城乃至北地,是否有擅用阴邪手段的势力或人物。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唯有远处黑铁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混乱而危机四伏的西市。

    “回春堂”内,灯火如豆。

    苏念雪立于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被灯火映亮,清丽绝俗;一半隐于黑暗,眼眸幽深如古井寒潭。

    风暴将至。

    而她这艘刚刚放下锚链的小舟,是会被巨浪撕碎,还是能趁势而起,直抵漩涡中心?

    答案,就在这沉沉夜色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