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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国丧
    “太后娘娘……薨了。”

    太医颤抖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冰冷而凝滞的涟漪。

    内殿,霎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银灯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那尚未散尽的、浓烈的濒死气息。

    苏念雪跪在床榻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太后……死了。

    就在她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吐露出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遗言后,死了。

    “耳坠……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她”是谁?

    孽种?

    那个“她”,与太后的“冤孽”有何关联?

    与那对仿造的、带来无尽麻烦的金镶红宝耳坠,又有何关联?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水中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却被眼前冰冷凝固的现实死死压住。

    “当啷!”

    一声清脆的玉磬敲击声,从外殿传来,穿透锦帐,打破了内殿的死寂。

    那是报丧的信号。

    随即,外殿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哀泣声,和衣料摩擦、跪地叩首的窸窣声响。

    国母薨逝,国丧开始。

    皇帝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隔着锦帐传来,平静地发号施令:

    “传旨,太后崩逝,举国哀悼。辍朝五日,禁宴乐婚嫁。命礼部、内务府即刻拟定丧仪,钦天监择吉,治丧委员会同办理。”

    “臣等遵旨!”

    外殿传来整齐的应答。

    脚步声响起,是司礼监、内务府的官员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内殿:

    “苏念雪。”

    苏念雪猛地回神,深深叩首:“臣女在。”

    “太后临终前,与你说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平静依旧,但苏念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冰冷的审视。

    她伏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背部的伤口因为紧绷而传来阵阵刺痛,但此刻,这刺痛却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太后说了什么?

    说了耳坠不是给她的,是给“她”的。

    说了“她”是孽种。

    然后,在极度的恐惧和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些话,能说吗?

    说了,皇帝会如何想?

    会相信吗?

    还是会认为,这是她为了脱罪,编造的、死无对证的谎言?

    “回陛下,” 苏念雪的声音,因为伏地而显得有些闷,但字字清晰,“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神智已不甚清明。所言断断续续,只反复提及‘耳坠’、‘冤孽’等词,语句破碎,臣女……未能听清具体所指。”

    她选择了隐瞒最关键的部分。

    “孽种”二字,指向不明,干系重大。在未明真相、未悉皇帝态度之前,贸然说出,恐惹来更大祸端。

    至于耳坠“不是给她的”这句话,虽然关键,但同样指向不明,且与目前“太后赏赐、被人调换、用于陷害”的表面证据链有所矛盾,说出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不如暂时隐下,只说太后临终谵妄,言语不清。

    “未能听清?” 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

    “是。” 苏念雪以头触地,不敢抬头。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外殿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忙碌的脚步声。

    良久。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大太监赵全:

    “太后骤薨,事出突然。慧宜郡君身为相关人等,又恰逢太后临终召见,恐有诸多事宜需其佐证。传朕口谕,慧宜郡君暂居慈宁宫偏殿,一应饮食起居,由你亲自安排,着可靠人手看顾。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郡君亦不得擅离。”

    暂居慈宁宫偏殿?

    看顾?

    不得探视,不得擅离?

    这几乎,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了。

    而且,是在刚刚死去的太后的宫殿里。

    苏念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皇帝,终究是不信她。

    或者说,是不完全信。

    将她留在慈宁宫,名为“佐证”,实为就近看管,隔绝内外,防止她与外界串联,也防止她在太后丧仪期间,再生事端。

    “奴婢遵旨。” 赵全躬身领命,声音尖细平稳。

    “苏念雪,” 皇帝的目光,似乎穿透锦帐,落在她身上,“太后丧仪期间,你好生在此‘静思’。若想起太后还说过什么,或有任何线索,随时可报与赵全。”

    “静思”。

    两个字,意味深长。

    是让她思考太后的遗言?

    还是反思自身的处境?

    “臣女……遵旨。” 苏念雪再次叩首。

    “带她去吧。” 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是。”

    赵全应声,走到苏念雪身边,微微躬身:“郡君,请随奴婢来。”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已然麻木,背部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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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强撑着,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枯槁躯体。

    太后圆睁的双眼中,那凝固的恐惧与不甘,如同烙印,深深印在她的脑海。

    然后,她转身。

    在赵全的引领下,在一众宫人、太医或麻木、或怜悯、或审视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内殿,走出正殿,走向慈宁宫西侧,那处更为偏僻冷清的偏殿。

    身后,太后的丧仪,已然有条不紊地开始。

    白色的帷幔,正在迅速取代宫中残存的新年红色。

    哀哭声,钟磬声,渐渐连成一片。

    元日的喜庆,尚未开始,便已彻底终结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国丧。

    慈宁宫偏殿,比芷萝轩的囚室,大了不少,也“像样”不少。

    至少,有床,有桌,有椅,有炭盆——虽然炭火微弱,散发的热量有限。

    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明纸,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太监,显然是赵全安排的“可靠人手”。

    殿内,除了苏念雪和青黛,再无旁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淡淡霉味和檀香气的气息。

    这里,似乎是慈宁宫存放旧物,或是低级宫人偶尔暂居的处所。

    “郡君暂请在此歇息。饮食茶水,奴婢会按时派人送来。一应用度,若有短缺,亦可告知门外看守。” 赵全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有劳赵公公。” 苏念雪微微颔首。

    赵全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咔哒。”

    一声轻响,是门外落锁的声音。

    苏念雪的心,也随之轻轻一沉。

    果然,是“看顾”。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背部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几乎要虚脱。

    青黛连忙上前,想帮她查看背上的伤,却被苏念雪轻轻按住手,摇了摇头。

    这里,未必安全。

    隔墙有耳。

    甚至,这殿内,都可能被动了手脚。

    “我没事。” 苏念雪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先……看看这里。”

    主仆二人强打精神,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一目了然。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半旧的衣柜,一个炭盆,一个洗脸架。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墙壁是结实的青砖,地面铺着方砖,屋顶是木结构,看起来并无夹层或暗格。

    窗户紧闭,从内栓死,外面似乎也加了锁。

    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那扇小小的、镶嵌着几块廉价琉璃的天窗。此刻,天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和琉璃,投下微弱而惨白的光线。

    苏念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半旧的衣柜上。

    她示意青黛,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衣柜挪开。

    衣柜背后,是普通的砖墙,并无异常。

    苏念雪又仔细检查了床底、桌下,甚至用手指轻轻敲击地面和墙壁,听回声是否异常。

    一切,似乎都正常。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略显简陋的宫室。

    但越是这样,苏念雪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

    皇帝将她安置在这里,绝不仅仅是“静思”那么简单。

    太后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耳坠不是给她的。

    是给“她”的。

    “她”是孽种。

    “她”是谁?

    与太后有何冤孽?

    与那对仿造的耳坠,有何关联?

    与自己……又有何关联?

    太后在极度恐惧中死去,她最后瞪视的虚空,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幻象?还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物?

    苏念雪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线索纷乱如麻,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郡君,您背上……还在渗血。” 青黛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雪这才感觉到,背部伤处的衣物,似乎又有些黏湿了。

    之前的跪拜、紧绷,让伤口再次裂开。

    “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必须保持清醒,保持体力。

    她从怀中,缓缓摸出那枚冰冷的徽记。

    龙鳞凤鸟,升腾气旋,三点星芒。

    在昏暗的光线下,徽记表面的暗纹,似乎流动着幽微的光泽。

    那个神秘男人称它为“不祥之物”,是“钥匙”。

    钥匙……能打开什么?

    与太后的“冤孽”,与那个“她”,有关联吗?

    苏念雪摩挲着徽记冰凉的表面,试图从那些繁复的纹路中,看出更多的端倪。

    忽然,她的指尖,在徽记背面的某处,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

    之前她仔细检查过徽记,正面纹路清晰,背面光滑,并未发现异常。

    但此刻,或许是光线角度的不同,或许是心情的紧绷让她触觉更加敏锐,她确实感觉到,在徽记背面的边缘,靠近某个凤鸟羽翼的末端,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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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一动,指甲小心地抠向那个凸点。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弹动声。

    徽记的边缘,竟然弹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压住激动,用指甲小心地将那道缝隙撬大。

    徽记,竟然是一个极其精巧的、中空的暗格!

    暗格内部,空间很小。

    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被卷得极细的、泛黄的绢帛。

    苏念雪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绢帛取了出来。

    绢帛很薄,触手微凉,带着年代久远的柔韧感。

    她将其轻轻展开。

    绢帛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图。

    不,与其说是图,不如说是一些古怪的、相互连接的符号和线条。

    苏念雪一眼就认出来,这些符号,与她在西山别院图纸碎片上看到的,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更加……完整。

    线条蜿蜒扭曲,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符文,又像是描绘着山川地理的抽象地图。

    在绢帛的右下角,有两个极其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古篆字。

    苏念雪凑近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云梦”。

    云梦?

    一个地名?

    还是……别的什么含义?

    苏念雪反复看着这两个字,和那幅古怪的符文图,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云梦……

    她记忆中,大周疆域内,似乎并无名为“云梦”的显着州县。

    是古称?代指?还是……一个隐秘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所在?

    这徽记,是那个“雪夜来客”留下的。

    他(她)是谁?

    与给她徽记、昨夜又现身给出选择的那个神秘男人,是否有关联?

    这“云梦”,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与太后的“冤孽”,与“西山先生”,与江南疫病,与那诡异的、能控制人心的蛊虫……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念雪感到,自己仿佛抓住了一根丝线。

    但这根丝线,却将她引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幽深的迷雾之中。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苏念雪浑身一凛,迅速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徽记暗格,合拢机括,将徽记紧紧攥在手心,藏入袖中。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谁?” 青黛扬声问道,声音带着警惕。

    “奴婢奉赵公公之命,给郡君送午膳。” 门外传来一个宫女恭敬的声音。

    午膳?

    苏念雪看了眼窗外惨白的天光。

    原来,已近午时了。

    元日的上午,就在太后的薨逝和皇帝的质询中,悄然流逝。

    “进来。” 苏念雪定了定神,坐回床边。

    门被打开,一名穿着素服、低眉顺眼的宫女,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是普通的黑漆食盒,并无特别。

    宫女将几样简单的菜蔬米饭布在桌上,又放下一壶清茶,便躬身退了出去,依旧锁上了门。

    菜色很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

    一碟清炒豆芽,一碟酱菜,一碗白米饭,一壶清茶。

    与元日的喜庆,与国丧的规格,都格格不入。

    但这,或许就是她现在的“待遇”。

    苏念雪没有立刻动筷。

    她走到桌边,仔细看了看那些饭菜,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异味。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甚至有些敷衍的宫中饮食。

    但经历了昨夜那神秘男人的警告,和清晨那盒“循例”而来的点心,苏念雪不敢有丝毫大意。

    “青黛,银簪。” 她低声道。

    青黛会意,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普通的银簪,递给苏念雪。

    苏念雪将银簪,逐一探入饭菜和茶水中。

    没有变黑。

    似乎,无毒。

    但苏念雪知道,有些高明的毒物,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她看着那简单的饭菜,犹豫了片刻。

    最终,饥饿和体力不支,战胜了疑虑。

    她需要保持体力,以应对未知的变数。

    小心地,她用筷子拨开最上层的饭菜,从中间挑起一些,慢慢吃了下去。

    味道寡淡,但尚可入口。

    青黛也学着她的样子,吃了一些。

    主仆二人默默地吃着这顿简陋、甚至有些屈辱的“午膳”。

    殿内,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和窗外,隐隐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哀乐与哭声。

    国丧的钟声,沉闷地响起,一声,又一声。

    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也回荡在,这间寂静的偏殿之中。

    苏念雪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厚厚的窗纸,隔绝了视线,只透进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她知道,外面已然是白色的世界。

    太后薨逝,国丧开始。

    这座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将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笼罩。

    而她的命运,也如同这窗外的天色一般,晦暗不明,不知前路在何方。

    唯一清晰的,只有掌心那枚徽记冰凉的触感。

    和脑海中,那两个字——

    “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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