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2章 毒雾
    天光,依旧惨白。

    但那层若有若无的绯色,终究是扩散开了,将芷萝轩窗纸染成一种病态的、毫无暖意的淡红。

    元日的晨光,带着死亡般的气息,渗透进这间冰冷的囚室。

    严嬷嬷走后,那短暂而诡异的热闹,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死寂和空洞。

    桌上的红漆食盒,静静搁在那里。

    精致的点心,甜腻的香气,与这满室萧索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苏念雪的目光,几次掠过那食盒,又缓缓移开。

    严嬷嬷带来的信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

    耳坠是仿造。

    刘太医、王侍郎与太后有隐秘往来。

    “西山”的阴影,似乎更深地笼罩在慈宁宫之上。

    可这些信息,是真?是假?是投石问路?还是断尾求生?

    她无法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严嬷嬷怕了。

    怕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来她这个“嫌犯”这里,寻求一线渺茫生机。

    而她苏念雪,自身难保,又能给她什么生机?

    无非是互相利用,在必死之局中,赌一把那微乎其微的变数。

    “郡君,那点心……” 青黛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不安,打断了苏念雪的思绪。

    苏念雪看向食盒。

    内务府循例送来的元日赏赐。

    在这样一个早晨,太后中毒昏迷,刘太医“自尽”,王侍郎失踪,西山爆炸,全城戒严的早晨。

    这赏赐,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刻意。

    “先放着。” 苏念雪重复了之前的话,但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不信任任何来自宫廷的、未经查验的食物。

    尤其是在昨夜拒绝了那个神秘男人的“生路”之后。

    在她选择留下,直面这旋涡之后。

    任何“意外”,都可能接踵而至。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熟悉的、属于慎刑司的、规律而刻板的节奏。

    青黛看向苏念雪,眼中带着询问。

    苏念雪微微颔首。

    门开。

    进来的,果然是两名慎刑司的低阶宦官。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袍服,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如同两具会行走的泥塑木雕。

    “慧宜郡君,”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魏大人有请。”

    魏谦?

    他回来了?从西山回来了?伤势如何?

    苏念雪心念电转,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撑着身子,试图坐得更直些。

    “魏大人何在?可是要提审?” 她问,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魏大人已回衙,正在处置西山爆炸案后续事宜。请郡君移步慎刑司衙署问话。” 宦官回答得一板一眼,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移步慎刑司衙署?

    不是在这里问话,而是去慎刑司衙署?

    这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是案情有了重大进展,需要正式录供?

    还是……环境变化,意味着“处置”方式也可能不同?

    苏念雪的心,微微一沉。

    “有劳带路。” 她示意青黛搀扶自己起身。

    背上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但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哼出声。

    青黛用力搀扶着她,主仆二人,跟着两名宦官,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她数日的芷萝轩偏殿。

    门外,天色是那种灰白里透着铁青的颜色。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昨夜未化的残雪,扑打在脸上,刀割一般。

    宫道空旷,不见往日元日的喜庆装饰和往来宫人,只有盔甲鲜明的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沉默地矗立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紧绷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慎刑司衙署,位于皇宫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宫院。

    建筑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门口的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气息精悍,显然不是寻常狱卒。

    踏入衙署大门,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材、灰尘、墨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上面开着小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偶尔有穿着皂衣的衙役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更添阴森。

    苏念雪不是第一次来慎刑司,但每次踏入,都从心底感到一种不适。

    这里,是宫廷最阴暗的角落,是吞噬秘密、制造冤屈、也拷问真相的地方。

    两名宦官将她引至一间廨房前停下。

    “魏大人在里面等候。郡君请。” 一名宦官推开房门。

    房内,点着数盏油灯,比甬道亮堂许多。

    但光线依旧是昏黄的,带着油脂燃烧特有的浑浊气味。

    魏谦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正低头翻阅着卷宗。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青色官服,但脸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苍白,左边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边缘隐隐渗出暗红,左手手臂也用布带吊在胸前,显然伤势不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与苏念雪对上。

    那双平日里精光内敛、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深处,依旧有一种岩石般的坚定和冷静。

    “慧宜郡君,请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还算平和。

    苏念雪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坐下。

    椅垫很薄,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

    “魏大人伤势如何?” 苏念雪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他额角和手臂的伤处。

    “皮肉之苦,无碍。” 魏谦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苏念雪苍白憔悴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郡君看起来,也需好生将息。”

    “劳大人挂心。” 苏念雪微微垂眸。

    短暂的寒暄,或者说,是彼此对当前处境的确认之后,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西山之事,” 魏谦率先切入正题,放下手中的卷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苏念雪,“郡君想必已听说了。”

    是陈述,也是询问。

    “略有耳闻。” 苏念雪谨慎地回答,“听闻爆炸猛烈,魏大人亲临险地,幸而无恙。”

    魏谦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但牵动了额角的伤,那笑容便显得有些僵硬和苦涩。

    “无恙是侥幸。” 他道,“火药埋藏之深,威力之大,远超预料。若非当时我正好在别院外围勘查,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

    “别院……当真全毁了?无一活口?” 苏念雪问。

    “核心区域,几乎化为齑粉。” 魏谦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只在外围,找到一些零散的尸骸,皆已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还有一些……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残片,散落在废墟边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其中,便有郡君曾提起过的,与江南疫区所见类似的药炉残片,以及……一些绘有特殊符号的图纸碎片。”

    苏念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图纸碎片……魏大人可曾看出什么?”

    魏谦从书案上拿起几张小心裱糊在宣纸上的碎片,推到苏念雪面前。

    “郡君请看。”

    苏念雪凝目望去。

    碎片不大,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是爆炸和大火后的残留。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些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图案。

    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构造图,又像是一种奇特符文的排列。

    其中一片较大的碎片上,隐约可见一个被火焰灼烧了一半的符号——一个圆圈,中心有三个点,外围有旋转的线条。

    与她怀中徽记上的三点星芒和升腾气旋,竟有几分神似!

    苏念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些符号,下官前所未见。” 魏谦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已命人誊绘,暗中查访。但此等图案,不似中原之物,亦非寻常道家符箓,倒有些像……”

    他停了下来,看向苏念雪,目光中带着探询。

    “像什么?” 苏念雪稳住心神,问道。

    “像下官年轻时,曾在南疆边陲,见过的一些巫蛊部族,祭祀时所用的古老图纹。” 魏谦缓缓道,语气凝重,“但又不全像。其中似乎还掺杂了机关术数与……炼丹术的痕迹。”

    巫蛊?机关?炼丹?

    苏念雪脑中飞速转动。

    “墨尊”……“先生”……神秘的药物……控制人心的蛊虫……江南的疫病……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与魏谦口中的“巫蛊”、“机关”、“炼丹”,似乎隐隐能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大人可曾查到,这别院主人是谁?” 苏念雪问。

    魏谦摇头。

    “别院名义上,归属于一个早已破落的宗室旁支,多年无人居住。实际控制者,隐藏极深。爆炸后,所有可能指向其身份的线索,几乎都化为乌有。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们在清理废墟外围时,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地道出口。出口位于后山一处断崖之下,极为隐蔽。地道内,有近期人员活动、搬运重物的痕迹。且……”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在地道出口附近,我们发现了一些散落的、未来得及带走的白色粉末。经随行太医初步查验,与安远侯夫人、赵慷所中之毒,以及……太后娘娘体内所余之毒,成分相似。”

    白色粉末!

    同源之毒!

    太后中毒的物证,与西山别院直接关联!

    “此事,陛下可知?” 苏念雪急问。

    “下官已连夜上奏。” 魏谦点头,“陛下震怒,已下严旨,掘地三尺,也要将涉案人等,一网打尽。”

    震怒,严旨。

    但苏念雪听出了弦外之音。

    陛下知道了太后中毒与西山有关。

    但陛下会如何处置“中毒昏迷”的太后?

    是顺水推舟,将一切罪责推到“西山逆党”和“已死”的刘太医、“在逃”的王侍郎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还是……借此机会,深挖太后与“西山”的关联,彻底清算?

    这其中的微妙,魏谦不说,苏念雪也能猜到几分。

    “那……安远侯世子赵慷那边,可有进展?” 苏念雪换了话题。

    魏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赵慷所中之毒,与太后同源,但剂量更猛,损伤更重。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 他微微摇头,“神智受损,记忆混乱,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关于他为何出现在西山荒庙,为何手持耳坠,一概说不清楚。只反复念叨几个词……”

    “什么词?”

    “‘火’、‘红眼睛’、‘会飞的铁鸟’、‘戴面具的人’。” 魏谦缓缓吐出这几个词,眼中满是困惑。

    火?红眼睛?会飞的铁鸟?戴面具的人?

    这些词汇,听起来更像是高烧谵妄中的胡话,或是受了极大刺激后的破碎记忆。

    苏念雪却听得心头剧震。

    火……她记忆碎片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戴面具的人……“墨尊”的“先生”,是否戴面具?

    会飞的铁鸟?红眼睛?这又是什么?

    赵慷到底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太医说,他脑部受毒素和惊吓双重侵袭,记忆可能永久受损,能恢复几成,尚未可知。” 魏谦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又一个关键的证人,废了。

    或者说,暂时失去了价值。

    苏念雪感到一阵无力。

    线索似乎很多,但又总是断在最关键处。

    西山爆炸,毁掉大部分证据。

    刘太医“自尽”,王侍郎失踪,切断了与太后明面上的联系。

    赵慷神智不清,无法提供有效证词。

    太后中毒昏迷,生死未卜,无法对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谜团,却无法触及核心。

    “魏大人今日唤我前来,不只是告知这些吧?” 苏念雪抬起头,看向魏谦。

    魏谦与她对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

    “郡君,”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太后娘娘……恐怕,熬不过今日了。”

    什么?!

    苏念雪猛地一怔,几乎要站起身来。

    “太医不是说,只是中毒昏迷,剂量控制得精,暂时无性命之忧吗?” 她急问。

    魏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深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色。

    “一个时辰前,慈宁宫急报,太后娘娘脉象骤乱,呕出黑血,气息奄奄。太医院院正与数位太医联手施救,亦是回天乏术。陛下已赶赴慈宁宫。”

    太后……要死了?

    在这个元日?

    在这个刘太医“自尽”、王侍郎失踪、西山爆炸、全城戒严的元日?

    是毒发?是伤势过重?还是……有人,不想她再醒过来?

    苏念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陛下……是何态度?” 她声音干涩。

    魏谦沉默了片刻。

    “陛下,悲恸不已。” 他只说了这六个字。

    悲恸不已。

    苏念雪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真情,还是演技?

    若是真情,为何不在太后中毒之初就更严加防范?

    若是演技,那这悲恸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计算和冷酷?

    “陛下口谕,” 魏谦继续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板,但苏念雪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传慧宜郡君,即刻前往慈宁宫。”

    苏念雪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去慈宁宫?现在?为何?”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太后弥留之际,皇帝为何要传她这个“嫌犯”前往?

    是让她去见太后最后一面?还是要当面对质?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处置”?

    “圣意难测。” 魏谦看着她,目光复杂,“下官只是奉命传话。銮仪卫的人,已在衙外等候。”

    銮仪卫!

    皇帝亲卫!

    不是慎刑司,不是宫中侍卫,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掌銮舆、仪仗的銮仪卫!

    这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传召。

    这是皇帝的直接命令,且规格极高,不容置疑,也……不容拖延。

    苏念雪缓缓站起身。

    背上的伤口,因为骤然用力,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她恍若未觉。

    只是觉得,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我……需要更衣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样。

    “不必。” 魏谦也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声道,“郡君,此去……万事小心。陛下……心思深沉。”

    这已是魏谦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提醒。

    苏念雪看向他,看到他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深切的忧虑。

    “多谢魏大人。” 她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

    在青黛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向未知的廨房门口。

    门外,昏暗的甬道尽头,隐约可见身着鲜明甲胄、肃然而立的銮仪卫身影。

    像一道分界线。

    跨过去,便是另一重天地。

    或许是生路。

    或许是……更深的死局。

    她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

    然后,迈步。

    踏出了门槛。

    走向那队沉默的、代表着皇权的銮仪卫。

    走向慈宁宫。

    走向太后生命的终点。

    也走向……她命运叵测的下一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