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命挥手,刘能迈步。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百多号人。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踏下,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冰面随时可能碎裂,可他不能停,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又长又细,像一道扭曲的裂痕,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蛇,挣扎着,扭曲着,却挣脱不开。
他能感觉到身后队伍的目光。
有的迟疑,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有的躲闪,像受惊的鸟雀,随时准备振翅飞走。
有的在偷偷打量对面的阵营,又赶紧收回,像做贼心虚的鼠类。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步伐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却不敢停下。
可他不敢停下,不敢回头,甚至不敢露出半分犹豫。
他知道,只要他有一丝动摇,身后那些人就会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四散奔逃。
他只能往前走。
像一头被驱赶的困兽,明知前方是陷阱,却不得不踏入。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烈焰,却无法转身。
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明知挣扎无用,却还在徒劳地甩动尾巴。
他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哪怕前面站着的那个人,曾经和他并肩作战,曾经对他笑过,曾经叫他一声“刘能兄”。
哪怕他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往前走。
这是他的路。
一条不归路。
......
高纯看着刘能带人冲过来,看着姬无命稳坐主位一动不动,瞬间明白了什么。
“一年半前那一战,给姬无命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那不断补充玄力的血脉神通,让姬无命忌惮到了骨子里。”
“所以他不敢亲自动手,只敢让刘能带人来耗。”
“可惜他不知道......
我现在的血脉晶体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储备。
要真是有能量,我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和他对峙?”
高纯收回思绪,看向越来越近的刘能。
那张脸,他一年半前在南荒森林里见过。
那时候的刘能,虽然也有几分傲气,可眼底是干净的,笑起来也是有温度的。
他们并肩战斗过,刘能还出手帮过他的战队。
那时候,他就想过要交好刘能。
一来,算是救命之恩的情分。
二来,刘能是三色道种,同样出身草根。
自己将来要想干一番大事,要想在这士族垄断的世道里闯出一条路,就需要网络更多的人才......而刘能,就是他想网络的人才之一。
可惜......
高纯在心里叹了口气。
终究是错付了。
刘能越走越近,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十几丈。
高纯没有立刻动手。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直直钻进人心里:
“刘能,你乃刘家村少村长,为何要投靠人傀宗?”
刘能的脚步顿了一下。
“堂堂正正的人不做,为何要去做人傀宗的狗?”
刘能的脸色变了一瞬。
“人傀宗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吗?姬无命许诺给你的高级功法、修炼资源、后天神通......那些东西,最后能兑现吗?”
刘能的手指微微颤抖。
“刘能,你投靠人傀宗,就不考虑你的父母吗?就不考虑刘家村两百多号玄者吗?”
“刘家村可是九阳镇第一大村子,那么多乡亲,那么多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人......你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吗?”
刘能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一句句话,像一把把刀,捅进他心窝子里。
在乎?
他怎么不在乎?
那是他爹,那是他叔伯,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们!
可他在乎有什么用?
当初他投靠人傀宗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姬无命会把他爹炼成人傀?
哪里会想到,他最敬爱的两位村老长辈,会被当着他的面拍碎脑袋?
哪里会想到,村里另外四位白银境,也会被炼成那四具行尸走肉?
是他,是他带着姬无命来的。
是他,让村里毫无防备的。
是他,亲手把狼引进了羊圈的。
他又何尝不后悔?他又何尝不心痛?
可后悔有用吗?心痛有用吗?
一切都晚了。
现在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只有加入人傀宗内门,学到后天神通,学到顶尖功法术法,将来才有机会报仇,才有机会洗刷屈辱。
只有这样,他付出的代价,刘家村付出的代价,才不算白费。
刘能毅然抬起头。
他的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高纯,对不住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带着身后一百多号人,冲向高纯。
高纯看着他冲来,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刘能眼中的复杂。
有愧疚,有挣扎,有痛苦......可更多的,是一种野心,一种决绝,一种复仇的火焰。
那火焰烧得那么旺,烧得刘能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刘能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但他知道一件事......
曾经的刘能,在南荒森林里和他并肩战斗过,帮助过他。
甚至可以说是救命之恩。
高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薄雾,像晨曦中的一缕轻烟,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就是这淡淡的一笑,却让刘能心中莫名一寒。
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他根本看不透。
“刘能。”
高纯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刘能耳朵里,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在南荒森林里,我们曾经并肩战斗过。
那时候,你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笑,会拼命,会在兄弟遇险时出手相救。”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能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刘能心底最深处的狼狈:
“你救过我的战队。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今天,我不杀你。”
刘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愧疚,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高纯已经转过身去。
那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衣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面向己方阵营那一百余名少年天骄,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立在风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脸,刚才还惶恐不安,像受惊的鸟雀。现在却写满了战意,像即将扑食的猎豹。
那些眼睛,刚才还满是绝望,像熄灭的灰烬;现在却燃起了火焰,像被点燃的干柴。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信任,有鼓励,有希望。
那笑容像三月的阳光,驱散了每个人心头的阴霾;像黑夜中的火炬,照亮了每个人前行的路。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沉稳有力,像战鼓敲在人心上:
“你们信我吗?”
一百余人齐声应道:
“信!”
那声音震耳欲聋,像惊雷炸响,像山呼海啸,震得整个宴会厅都在颤抖!
烛火疯狂摇曳,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高纯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好。那今天,我就带你们杀出去......杀出一条前程似锦!”
他抬起手,指向刘能身后那几十名非刘家村本地的玄者。
他的手指像一柄剑,直直刺向那个方向:
“那些人,曾经是我们的同胞。我们一起打过架,一起吹过牛,一起泡过妞......
今天,他们站在了对面。”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但我不恨他们。”
有人愣住了,有人不解地皱起眉头。
高纯的声音渐渐拔高,像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们不是天生就想当叛徒,不是天生就想给人傀宗当狗!
他们怕了,他们选了跪着活......那是他们的选择!”
“可我们的选择呢?”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和每一个人对视:
“我们选了站着!选了拼命!选了用拳头打出自己的路!”
“他们跪着活,我们站着死——这就是区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但今天,我们要站着活!”
“我们要杀出一条血路,杀出这个人傀宗的陷阱,杀出一场属于我们自己的富贵!”
“杀了这些邪宗余孽,拿他们的脑袋去换顶阶术法!去换高阶功法!去换我们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修炼资源!”
“让那些士族看看,我们草根,也能靠自己杀出一片天!”
“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是能咬死人的狼!”
他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今天,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跪下当狗,像他们一样跪着活!
第二条,站起来,跟我杀出去,站着杀出一场富贵!”
“你们选哪条?!”
一百余人齐声呐喊:
“杀出去!”
“站着杀出一场富贵!”
“站着杀出一场富贵!”
“站着杀出一场富贵!”
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宴会厅!
声浪如潮水般汹涌,冲击着四壁,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刘能站在对面,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高纯的背影。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神在躲闪,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这一战已经无法避免了。
主位上,姬无命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在唇齿间流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纯身上,眼中满是欣赏。
像猎人欣赏一头健壮的猎物,像收藏家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家伙的嘴巴比他的修炼天赋更厉害!”
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那笑容阴冷如蛇,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
“动手吧。”
他轻轻挥了挥手。
刘能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抬起手,那只手在颤抖,像风中残烛,像秋日落叶。
可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冰,像从九幽地狱飘出来的寒风:
“杀......!”
他身后一百多名玄者,各自组成五人战队,同时冲出!
高纯目光一凝,眼中精光爆闪。
他抬起手,向前一挥,厉声道:
“杀......!拿功劳!”
一百余名玄者,原本有战队的,就战队五人一起;没有战队的,就临时组成五人战队。
他们眼中燃烧着火焰,胸腔里跳动着热血,喉咙里压抑着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出!
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瞬间响彻整个宴会厅!
鲜血飞溅!
玄力激荡!
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修罗场!
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将无数道厮杀的身影投在墙上。
扭曲、狰狞、疯狂……像地狱里的群魔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