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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道路上
    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夏末时节特有的、倾盆而下的、带着某种宣泄意味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四叶草学园教学楼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二年一班的教室里,气氛和窗外的天气一样沉闷。下午的自习课,本该是完成作业或安静看书的时间,但今天,大部分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椅子轻微的挪动声,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菱川六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尖悬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已经好几分钟没有移动。她的目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看向外面空荡荡的、被雨幕笼罩的操场,眼神却没有焦点。细边眼镜后的双眸,平日里总是沉静而专注,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和一丝……困惑。

    “六花,六花?” 旁边传来小声的呼唤。

    六花回过神,转头看向同桌的相田爱。玛娜今天出奇地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活力四射地试图找话题聊天,或者偷偷在桌下鼓捣什么小玩意儿。她一只手撑着下巴,粉色的眼眸看着六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心。

    “怎么了,玛娜?” 六花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平稳。

    “是我想问你怎么了才对。” 玛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从午休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是学生会有麻烦的工作?还是家里有什么事?啊!难道是因为下周的数学测验?你放心啦,六花你肯定没问题的!需要的话,我的笔记可以借你哦!虽然可能有点乱……” 她说着就要去翻书包。

    “不是的,玛娜。” 六花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那份莫名的沉重感并未消散,“学生会的工作很顺利,家里也没事,数学测验……我也在按计划复习。”

    “那……” 玛娜眨了眨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六花眉宇间那丝几乎不可见的褶皱,“是心里有事?”

    六花沉默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对别人——哪怕是玛娜——倾诉自己内心的细微波澜。作为班长,作为学生会的书记,作为大家眼中可靠、冷静、总是能妥善处理一切问题的菱川六花,表现出犹豫和困惑,似乎是一种不应该的“失态”。尤其是在经历了“静寂庭院”事件,见识了那么多残酷和牺牲,更在不久前刚刚失去了重要的伙伴孤门夜之后……她觉得自己更应该坚强,更应该成为能支撑起大家、冷静分析局势的人。

    但胸口那份沉甸甸的、莫名的空洞感,还有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的、一些破碎而熟悉的画面,却让她无法完全集中精神。那不是悲伤,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缺失感”。仿佛心里某个角落,原本应该放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此刻却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实体。

    “我……” 六花张了张嘴,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另一角。那里,剑崎真琴正安静地看着一本似乎与忍者或武术相关的书籍,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圆亚久里则抱着手臂,看似在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她并非真的放松。四叶有栖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经变得普通的、曾经的“圣疗之种”吊坠,眼神有些飘忽。

    不只是她。玛娜虽然努力表现得开朗,但眼底深处那抹因为小夜离去而留下的、难以完全掩盖的悲伤和思念,六花看得清清楚楚。真琴变得更加沉默,亚久里的“毒舌”似乎也少了些锋芒,有栖的温柔里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经历过伤痛的坚韧。

    她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消化、承受。而她,菱川六花,除了和大家一样的悲伤与思念,似乎还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一些……关于“自己”的、模糊的疑问。

    “我只是觉得,” 六花最终选择了比较含糊的说法,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最近……好像总是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一些很普通、很细微的小事,但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难过。”

    “以前的事情?” 玛娜歪了歪头。

    “嗯。比如……昨天路过音乐教室,听到有人在练习一首很老的钢琴曲,是小时候音乐课上教过的。我明明记得那首歌的旋律,甚至记得教音乐的和田老师弹琴时的样子,但就是……想不起那首歌的名字,也想不起当时学会它时,是什么心情了。” 六花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上周帮图书馆整理旧书,看到一本很旧的植物图鉴,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三叶草书签。看到它的瞬间,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好像……那片叶子和我有什么特别的约定似的。但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样一本书,也不记得和谁约定过要用三叶草做书签。”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如注的暴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无声的泪痕。

    “这种感觉很奇怪,玛娜。就好像……我的记忆,有一部分被很小心地、很温柔地……包裹起来了。我知道它在那里,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和重量,却打不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而每次试图去碰触,心里就会有种……空落落的、淡淡的难过。”

    玛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嬉笑神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认真和理解。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六花放在桌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温暖从玛娜的掌心传来。六花微微一愣,没有抽回。

    “我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哦。” 玛娜轻声说,目光也投向了窗外的大雨,“不是关于小夜的事。是在那之前,更早的时候。有时候看到夕阳的颜色,或者闻到某个季节特有的花香,心里会突然‘咚’地跳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到了。但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以前我总觉得是自己太粗心,记性不好。”

    她转过头,对六花露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努力想传达温暖的微笑:“但是,六花你也感觉到了,对吧?那可能就不是我们记性不好,也不是错觉。也许……是我们心里,真的装着一些很重要、但又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想不起来的事情呢?”

    “重要的……想不起来的事情?” 六花喃喃重复。

    “嗯!” 玛娜用力点头,粉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她特有的、充满希望的色彩,“虽然想不起来会有点着急,有点难过,但我觉得,既然那是‘重要’的事情,那它一定不会真的消失!也许在某一天,某个瞬间,像现在这样下着大雨,或者看到一片特别的叶子,听到一首熟悉的歌……它自己就会‘啪’地一下,重新跳出来,回到我们心里该在的位置!”

    她的话像一道微弱但温暖的光,穿透了六花心中那层薄薄的迷雾。是啊,既然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和“轮廓”,既然会因为一些细微的线索而产生触动,那就说明记忆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保管”了起来。为什么要保管?谁保管的?里面究竟是什么?

    疑问没有减少,但那份莫名的焦躁和空洞感,似乎因为玛娜的话语和掌心的温暖,而稍微缓和了一些。至少,她不是一个人有这种感觉。至少,这份“缺失感”,或许本身就指向着某种“存在”。

    “谢谢你,玛娜。” 六花反手握了握玛娜的手,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浅浅的弧度。

    “嘿嘿,不客气!” 玛娜咧嘴笑了,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啊,我觉得,可能不止我们俩哦。你看真琴,她最近发呆的次数是不是变多了?亚久里那家伙,虽然还是那副样子,但昨天我看到她对着街边橱窗里一个很旧款式的发卡看了好久呢!有栖也是,她照顾学校花园里那些药草的时候,眼神温柔得好像在看老朋友,但有些草药的用法,她明明说是最近才从书上学到的……”

    六花心中一动。确实,细微的变化,不只发生在她身上。如果大家的记忆都出现了类似的、模糊的“保管”区域,那这很可能不是巧合。会不会和“静寂庭院”,和“凋零”,甚至和……小夜有关?

    小夜最后消散时,那温暖而悲壮的虹彩光芒,那试图连接一切的“纽带”之力……是否在驱散“寂静”、净化污染的同时,也对她们这些与她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人,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她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影响?比如,保护性地“包裹”住了某些可能因为“凋零”侵蚀而变得脆弱、或是因为过于痛苦而可能崩坏的关键记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是小夜做的……那被她如此小心“保管”起来的记忆,该是多么珍贵,又或是……多么沉重?

    放学铃声在持续的雨声中响起,显得有些沉闷。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没带伞的窘境。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但依然被窗外灰暗的天色和哗啦啦的雨声笼罩着。

    “雨好大啊,我没带伞。” 玛娜看着窗外,愁眉苦脸。

    “我带了,一起走吧。” 六花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折叠伞。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深蓝色格子伞。

    “太好了!六花最可靠了!” 玛娜立刻眉开眼笑。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撑开伞,踏入雨幕。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地上积水已经很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开。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洗后的清新气味,但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潮湿感。

    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两旁,高大的樱花树在暴雨中枝叶剧烈摇晃,粉色的花瓣早已落尽,只剩下浓密的、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绿叶。雨水顺着叶尖滴落,连成一片晶莹的珠帘。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校门口时,走在前面的玛娜突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六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校门口那棵最古老、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巨大樱花树下,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四叶草学园女生制服的身影,但她没有打伞,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倾盆大雨中,仰着头,看着眼前那棵在风雨中巍然不动、却又显得格外孤寂的古老樱花树。雨水早已将她全身淋得湿透,栗色的长发紧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制服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塑。

    是陌生的面孔。不是她们年级的,甚至不一定是她们学校的,但穿着校服。

    “那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躲雨?” 玛娜惊讶地说,下意识地就想走过去,“会生病的!”

    六花却拉住了她,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淋雨少女的身上,不,是落在少女与那棵古老樱花树之间。在常人眼中,那里只有瓢泼的雨水和摇晃的树影。但在六花眼中,或者说,在她胸口的钻石棱镜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悸动的感知中,那里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灰暗雨幕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的、冰冷的“雾气”。那雾气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微弱的“痕迹”,带着一种令人下意识想要忽略、想要遗忘的、空洞的“静”。

    是“凋零”的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更让六花在意的是,当她的目光试图穿透雨幕,看清那个少女的脸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那张被湿发遮掩、低垂着的侧脸,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却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熟悉感”。不是认识的人那种熟悉,而是……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或者“频率”。

    是“永恒之花”残留的共鸣?还是……

    “等等,玛娜。” 六花低声道,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身影,“有点不对劲。”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一直仰头看树的淋雨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雨水顺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是异常的空洞、涣散,仿佛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翳,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摇曳的树影,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但只有雨水流入口中。

    然后,她对着玛娜和六花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笑”的弧度。

    但那个“笑容”,空洞,木然,完美地遵循着某种“应该笑”的指令,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快乐”、“友善”或任何真实情感的波动。就像一张精心描绘、却忘了点上眼睛和灵魂的面具,被强行贴在了一张苍白的脸上。

    在这个冰冷的、下着暴雨的黄昏,在这棵古老的、见证了无数离别的樱花树下,这个陌生少女脸上突然浮现的、空洞的“微笑”,比任何哭喊或恐惧的表情,都更加令人心底发毛。

    玛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六花的手。六花能感觉到,玛娜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

    那是“完美假面”。

    是她们曾经在“静寂庭院”里,在那些被“校准”过的患者脸上,无数次看到过的、剥离了真实情感的、空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这个少女……是“静寂庭院”的受害者?逃脱者?还是……别的什么?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们学校的门口?是巧合,还是……

    没等六花理清思绪,更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淋雨的少女,脸上挂着那空洞诡异的微笑,目光(如果那涣散的眼神也能称之为“目光”的话)缓缓扫过玛娜,最后,定格在了六花身上。

    紧接着,她用一种极其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透过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

    “钻……石……”

    “姐姐……”

    “约定……”

    “开……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摩擦出刺耳的杂音,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执拗的清晰,穿透哗啦啦的雨声,直直刺入六花的耳中。

    钻石?姐姐?约定?开花?

    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但“钻石”这个词,让六花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校服之下、那枚平时隐藏起来的钻石棱镜变身器所在的位置。

    这个陌生的、戴着“完美假面”的少女,怎么会知道“钻石”?她在叫谁“姐姐”?什么约定?开什么花?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六花脑海中炸开。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剧烈、更加清晰的、混合着悲伤、温暖、以及某种深埋的承诺的“缺失感”,如同被这诡异少女的话语和那空洞笑容狠狠凿开的冰层,轰然冲破了那层“保管”的薄纱,在她心底炸开!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的洪流,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意识——

    温暖的阳光,古老的樱花树开满粉云,树下一个小小身影蹲着,努力将一颗闪闪发光的、像钻石一样的小石子,埋进树根旁的泥土里,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栗色头发、笑容温柔的女孩身影……“约好了哦,等这颗‘钻石种子’开花的时候,我们就一起看最漂亮的樱花雨!” 清脆的童音带着无比的认真和期待……

    然后是冰冷的雨,和现在一样大的雨,灰暗的天空,空荡荡的树下,只有她一个人,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小石子,泥土被雨水冲开,旁边散落着几片被泥水玷污的、褪色的花瓣……“对不起……我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治病’了……‘钻石种子’……姐姐帮我保管好吗?等我回来……等它开花……” 那个温柔的声音变得虚弱、飘忽,带着无法兑现承诺的深深歉意和悲伤……

    最后,是一片纯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一张戴着氧气面罩、苍白得透明的小脸,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栗色的头发散在枕上,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碰了碰趴在床边、哭得眼睛红肿的她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在她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钻石的形状……然后,那只手无力地垂落。监测仪发出单调的长音……

    “小……柚……?”

    一个被泪水浸透、被时光掩埋、被她自己强行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名字,伴随着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和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与愧疚,冲破了理智的堤防,从六花颤抖的唇间,哽咽着、破碎地逸出。

    她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妹妹一样依赖她、总爱跟在她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叫她“六花姐姐”的邻居家小女孩,柚木阳菜。那个和她约定在百年樱下埋下“钻石种子”、等待奇迹开花的、温柔又有点爱幻想的朋友。那个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查不出原因的“怪病”而身体日渐衰弱、精神也变得恍惚,最后被家人送去“据说有特效疗法”的远方“疗养院”,从此音讯全无的……小柚。

    而眼前这个站在暴雨中、戴着“完美假面”、眼神空洞涣散的陌生少女,那苍白的面容,那栗色的湿发,那空洞笑容下依稀可辨的、属于童年玩伴的轮廓……还有她口中吐出的、关于“钻石”、“姐姐”、“约定”、“开花”的破碎词句……

    难道……难道小柚当年去的那个“疗养院”,就是……“静寂庭院”?!

    那所谓的“特效疗法”,就是“完美假面”计划?!小柚她……在这些年里,一直经受着那种非人的“校准”和情感剥夺,最终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那她最后在自己掌心画下的钻石……不是告别,是……将她最重要的、关于“钻石”和“约定”的记忆,用某种方式,也许是她残存的意志,也许是别的什么力量,托付给了自己保管?所以自己才会对“钻石”相关的事物如此敏感,才会拥有变身“钻石天使”的力量?所以那份记忆才会被如此小心地“包裹”起来,因为一旦触及,就是无法承受的、混合着童年美好与残酷现实的剧痛?!

    “小……柚……是……你吗……?” 六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地从脸颊滑落。她松开玛娜的手,踉跄着向前一步,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生怕眼前的身影只是一个被雨水冲散的幻影,或者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偶。

    那个被叫做“小柚”的少女,脸上空洞的微笑依旧,涣散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根本没有认出六花,也听不懂她的话。她只是继续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

    “约定……开花……钻石……姐姐……”

    “回来……看……花……”

    “静……安静……不痛……不哭了……”

    最后两句,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梦呓般的麻木。

    然后,在玛娜和六花震惊的目光中,少女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她们,而是指向她们身后,学校的方向,指向更远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的光晕。

    “那边……有光……好多……声音……好吵……”

    “但是……那里……也有……‘种子’……在哭……”

    “和……我的……一样……”

    话音落下,少女脸上的空洞笑容,如同融化在雨中的劣质油彩,一点点淡去、消失。她最后看了六花一眼——那一眼,空洞依旧,但六花却仿佛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熟悉而温暖的微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少女的身体晃了晃,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倒入身后那棵古老樱花树盘虬的树根之间,溅起一片水花,然后一动不动了。

    “小柚——!!!”

    六花再也控制不住,失声尖叫,扔掉手中的伞,不顾一切地冲进暴雨,扑到倒地的少女身边。玛娜也紧随其后。

    雨水疯狂地打在两人身上,瞬间湿透。六花颤抖着手,探向少女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但身体冰冷得吓人,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深沉的、也可能是被“宁静”吞噬的睡眠。

    “她还活着!但很虚弱!得马上叫救护车!不,不行,她这个样子,去医院会不会……” 玛娜急得语无伦次,掏出手机,却又犹豫。少女的样子明显不正常,身上可能还带着“静寂庭院”的痕迹,普通医院能处理吗?会不会引来“清洁工”或者别的麻烦?

    六花紧紧抱着怀中冰冷、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躯,泪水汹涌。童年的记忆,失而复得的痛苦,眼前惨状的冲击,以及少女最后那些语无伦次的话——“那边有光,好多声音,好吵……也有‘种子’在哭……”——所有的情绪和疑问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小柚还活着,却变成了这样。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逃出来的?是被人送到这里的?她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城市里……还有像她一样的受害者?还有“种子”在哭?什么种子?

    是永恒之花吗?是小夜留下的“种子”的共鸣,将小柚引到了这里?还是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从校门外传来。几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型车,如同幽灵般冲破雨幕,停在了校门口。车门打开,数名穿着深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男女迅速下车,手中拿着类似探测器的设备,目光锐利地扫向这边。

    是“清洁工”!

    他们果然在监控这片区域,监控着与“静寂庭院”相关的一切!小柚的出现,甚至她最后那番话,引来了他们!

    “糟了!” 玛娜脸色一变,立刻挡在六花和昏迷的小柚身前,摆出了防御姿态,尽管她现在只是普通中学生状态,力量还未恢复。

    六花也瞬间从情绪冲击中清醒过来,紧紧抱住小柚,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不能让他们带走小柚!绝不能!

    然而,那些“清洁工”下车后,并没有立刻冲过来。为首的一个男人,目光扫过昏迷的小柚,扫过满脸戒备的玛娜和抱着小柚、眼神冰冷的六花,又抬头看了看那棵古老的樱花树,以及周围弥漫的、常人无法看见、但六花能隐约感觉到的、残留的微弱灰白“痕迹”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熟悉的虹彩“杂音”。

    他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似乎在汇报情况。片刻后,他看向六花,用那种特有的、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菱川六花同学,相田爱同学。我们是‘特殊事件处理与援助部门’。我们监测到这片区域有异常的‘情感残留波动’和‘不稳定生命体征’,特来查看。” 他的目光落在小柚身上,“这位是我们在追查的一名‘特殊病患’,她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记忆紊乱,擅自离开了看护机构。请将她交给我们,我们会为她提供最专业的治疗和照顾。”

    谎言。冰冷的、毫无破绽的谎言。

    六花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想带走小柚,就像带走一件需要“处理”的“样本”。

    “不。” 六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清晰可辨,“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接反抗。“菱川同学,请你理解,这位病人的状况很危险,不仅对她自己,也可能对周围人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我们的专业团队……”

    “我说了,不。” 六花打断他,胸口的钻石棱镜传来一阵清晰的、温暖的悸动,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虽然变身的力量还未恢复,虽然面对的是“清洁工”,但她绝不会后退。

    玛娜也上前一步,和六花并肩站在一起,粉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焰:“就是!谁知道你们会把她带到哪里去!是不是又要关到那种冰冷的地方去!”

    气氛瞬间紧绷。“清洁工”们的眼神变得危险,手按上了腰间的装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微弱、但无比清晰、无比温暖、仿佛从心底最深处响起的、带着虹彩光晕的、熟悉的声音,如同穿越了遥远的时空和生死的界限,轻轻地、温柔地,同时在六花和玛娜的脑海中响起:

    “相信……她……”

    “约定……的……‘种子’……已经……醒了……”

    “带她……回家……”

    是小夜的声音!孤门夜的声音!

    虽然微弱,虽然虚幻,但她们绝不会认错!是永恒之花残留的意念?是小夜最后留下的、守护着她们的“纽带”在关键时刻的回应?

    六花和玛娜浑身一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坚定的信念。

    小夜在让她们相信小柚?相信那个“约定”的“种子”已经醒了?带她回家?

    “清洁工”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狐疑地在她们两人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昏迷的小柚,手中的探测器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混乱的蜂鸣声,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仿佛接收到了无法解析的强烈干扰信号。

    就在他脸色微变,似乎准备采取更强硬措施时——

    滴答。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六花紧紧抱着小柚的手背上。

    不是冰冷的雨水。

    六花低头,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手背,又看向怀中少女苍白的脸颊。

    只见小柚紧闭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液体,正缓缓渗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滴在六花的手背上,也滴在冰冷潮湿的泥土里。

    泪。

    一滴滴真实的、温热的、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混乱、但也夹杂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对“温暖”和“记忆”渴望的……眼泪。

    那空洞的“完美假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滴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泪水,烫出了一个微小的、却无比重要的裂痕。

    “清洁工”男人的探测器,发出了更加尖锐、更加混乱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据流几乎要溢出。他死死盯着那滴眼泪,又看向小柚的脸,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惊骇”的表情。

    “这……不可能……‘宁静协议’深度侵蚀个体……出现自发性情感反应……与‘虹彩信标’波长产生共鸣……数据……完全无法匹配……”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耳麦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六花没有再犹豫。她紧紧抱着怀中开始流泪、身体似乎也微微颤抖起来的少女,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用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说道:

    “你们也看到了。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样本’。她在哭。她在痛。她在……努力想回来。”

    “她是我菱川六花的朋友。我要带她回家。”

    “如果你们想阻止,” 六花顿了顿,胸口的钻石棱镜,与口袋深处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属于小夜留下的永恒之花种子的碎片(从完整种子剥落的一小块),同时传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让她的话语带上了某种奇异的说服力,“那就试试看。但我想,你们的‘数据’和‘指令’,现在应该也告诉你们,强行带走她,可能不是最‘有效率’的选择了,对吗?”

    男人脸色铁青,死死咬着牙。他手中的探测器依旧在疯狂报警,耳麦里传来上级急促的、似乎也在进行激烈争论和重新评估的指令声。最终,他狠狠地瞪了六花和玛娜一眼,又深深看了一眼在六花怀中无声流泪、身体微微颤抖的小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撤。”

    “清洁工”们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无声地退回了车内。黑色的厢型车发动,碾过积水,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和渐浓的暮色中,只留下地上凌乱的车辙印,迅速被雨水冲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