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新长出的草叶气息,拂过我的衣角。我仍站在祭坛中央,双脚未曾移动半寸。身上的疲惫还在,筋骨像是被重锤砸过,每一寸都在发沉,但意识已经清明。头顶那片天蓝得干净,阳光照在脸上不烫,反而有些凉意。
我闭了闭眼。
就在这一瞬,灵觉扫过四方——东方山脉深处,有妖兵集结的痕迹,脚步整齐,兵器未出鞘,却已列阵待命;南方地脉之下,土行生灵躁动不安,几股气息在争夺一处刚涌出的灵泉源头;西方荒原上,低阶种族为一片新生林地争执不休,声音虽未传远,但火气已起。
这些不是大战前兆,也不是谁蓄意挑事。只是天地初复,规则未立,资源显露,本能驱使罢了。
可若放任不管,今日争一缕灵气,明日就敢抢一座山头。一场新的劫难,往往就从这点滴争端里滋生出来。
我睁开眼,迈步走下祭坛。
脚踩在新生草地上,泥土松软,草尖沾着露水。我朝着东南方向走去,妖皇帝俊正立在那里,手中残旗已卷起,背在身后。他没回头,但我走近时,他微微侧脸,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察觉到了?”他问。
“嗯。”我说,“不止一处。”
东皇太一也在不远处,抬头望着天空。星辰轨迹早已归位,不再闪烁不定。他低头时,眼神平静,没有战意,也没有倦怠,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醒。
我走到他们中间站定,开口:“现在不立规矩,等打起来就晚了。”
妖皇帝俊没反驳,只是道:“你想怎么分?”
我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十二祖巫也陆续聚拢过来。共工站在北面,脸上依旧冷峻,眼神却不再如过去那般充满戾气;祝融双臂抱胸,嘴角微扬,像是等着听我说些什么大话;后土站得笔直,目光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天地已复,法则初定。”我说,“可人心未安。若因争夺资源再生祸端,前功尽弃不说,还会伤及无辜生灵。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谁强谁弱,而是为了不让洪荒再陷混乱。”
话音落下,没人出声。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妖族曾统御万灵,如今虽败落,仍有自尊;巫族向来自由行事,不喜约束;而各大族群更是各有心思。但现在不同,大劫刚过,谁都清楚,打不起第二场。
所以我继续说:“我提三策。”
“第一,灵气丰沛之地划为公共区域,由各大势力轮值守护,不得独占。谁破坏规矩,便是与所有守序者为敌。”
“第二,按族群规模与生存所需,分配地脉节点。麒麟族居中土,龙族镇四海,凤族巡九天,其余各族依势而定,不得越界抢夺。”
“第三,设‘静修期’,百年之内,禁止大规模征伐、掠夺、吞并。若有违者,一经查实,剥夺其所属族群在公共资源中的份额,并由各方共同讨伐。”
我说完,停顿了一下。
祝融第一个开口:“强者本该多得,凭什么要和弱者平分?”
我没看他,只问:“那你打算杀光所有人,自己独占整片大地吗?”
他一愣。
我接着说:“你打得赢一时,挡不住众怒。今日你能夺十座灵山,明日就有十个势力联手灭你。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祝融没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共工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替我们定规矩?”
我看着他:“我不是替你们定规矩,是给你们一个选择——要么现在坐下来谈,定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度;要么等明天有人动手,我们再打一场,直到死到只剩最后一个为止。”
他盯着我,眼里有怒意,也有思索。
后土轻声道:“吾等守地脉已久,争斗本非所愿。今有明规,胜于无序争夺。我支持此议。”
她一开口,其余祖巫神色渐缓。句芒点头,帝江抱臂默许,烛九阴低声说了句“可行”。
妖皇帝俊看向我:“公告之事,交给我。”
我点头:“你执掌天庭旧制,尚有星图残余之力,正好用来传讯四方。”
他又问:“边界如何标识?总不能靠嘴说吧。”
我望向东皇太一:“星辰轨迹稳定,可用星光标记重要资源区边界,使万灵可视可辨。”
东皇太一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可以。我会以星力垂落,在关键节点投下光印,百年不灭。”
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高岗之上,面向四方。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奔流的溪涧、成片蔓延的树林。一只鹰从南边飞过,盘旋一圈,落在远处石峰上。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而出:“自此之后,资源共享,各安其位。若有妄起争端者,非独罪己,亦累族群。此规即日生效,由各大势力共监共守。”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忽然大了些,吹动我的衣袍猎猎作响。草浪翻滚,树影摇曳,仿佛天地也在回应。
妖皇帝俊取出残旗,展开星图。光芒一闪,无数光点从中射出,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那是规则的宣告,传向洪荒每一个角落。
东皇太一站定方位,抬头望天。星辰微动,一道银光自天外落下,精准地钉入东方一座灵山之巅。紧接着,南方、西方、北方接连亮起星光,每一处都对应着一处重要资源节点。那些光不会熄灭,将成为所有生灵都能看见的界限标志。
十二祖巫各自领命。
共工转身向北,步伐沉稳,踏过新生草地,走向他曾经镇守的地脉节点。途中,他会经过那片曾被浊气侵蚀的裂口旧址,如今已被净火与地下水汽封死,表面结了一层晶莹薄壳。他会停下,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前行。
祝融向东而去,路过一片正在恢复的火山地带。他脚步略缓,伸手一挥,一团净火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处即将喷发的地眼上,将其重新压住。这是他在宣示新规——从此以后,力量不再只为毁灭,也为守护。
后土留在原地稍作停留。她俯身,掌心贴地,感受着地脉的跳动。那不再是灾厄前兆的震颤,而是生机苏醒的脉动。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我身上,轻轻点头,随即迈步离去。
妖皇帝俊与东皇太一并肩而立,尚未离开。他们正核对着星图与实地光印的位置,确认无误后,才会真正收手。
我仍站在高岗之上。
身体比刚才轻松了些,不是因为休息,而是因为责任重新落到了肩上。我不是想当什么裁决者,但我知道,若我不开口,就不会有人站出来做这件事。
远处传来一声兽吼,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宣告——某个族群发现了新的栖息地,正在标记领地。但它没有攻击其他生灵,只是吼了一声,便安静下来。
这很好。
我抬起眼,望向四方。
妖皇帝俊正在整理星图,准备召集各大妖族首领传达新规;东皇太一凝神感应星辰,确保光印稳固;十二祖巫已分散至各地,沿途向途经的生灵宣示秩序。
我知道,接下来该做的事是什么。
我收回视线,双手垂落身侧,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