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转过身的瞬间,我便知道它不属于任何活物。
没有气息,没有灵力波动,连地面的尘埃都不曾被踩动。它的动作像是被人用线牵着,僵硬地完成转身,然后就在浓雾中散开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断。
雾气立刻翻涌起来,比之前更厚,贴着石板往上爬,颜色也变了,从灰白转成淡青,透着一股闷人的气味。
我抬起手,袖口垂落,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混沌感知顺着我的意识铺出去,扫过前方三十步内的每一寸空间。毒雾不是死的,它在流动,沿着地底某条看不见的缝隙缓缓前行。其中有些区域浓度更高,碰到石灯底座时,石头表面开始发黑剥落。
“别呼吸。”我说。
身后三人没出声。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位置——麻衣男子站在原地没动,瘦削男子往后退了半步,年轻人的手又贴到了储物袋上。
我没有回头。混沌感知继续向前延伸,在毒雾深处捕捉到几条微弱的能量空隙。这些空隙很窄,只够一人侧身通过,而且会随着毒雾的流动缓慢偏移。但它们是安全的。只要踩准节点,就能避开高浓度区域。
“跟紧我。”我迈步向前,左脚落下时稍稍停顿,让时空神镯调整步伐节奏。每一步都必须落在能量波动最弱的地方。
脚下的石板开始发软,像是被什么腐蚀了。我加快脚步,右手虚引前方虚空,左手搭在腕间的时空神镯上,随时准备开启微型空间通道应对突发情况。
麻衣男子终于跟了上来,脚步沉重,踩得石板发出轻微碎裂声。他手里多了张符箓,黄纸红字,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这东西挡不了多久,但至少能撑一阵。
瘦削男子走在第二位,双手结印,周身凝出一层薄霜。寒气逼人,压住了部分毒雾靠近的趋势。他的功法确实偏向寒性,运转起来对这类腐蚀性环境有一定克制。
年轻人最后一个动,走得极慢。他没有用任何防护手段,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我注意到,他每次落脚的位置,都恰好避开了那些发黑的石缝。
这不像是巧合。
我们进入毒雾区约十步后,前方路径开始分叉。两条小道并列延伸,都被雾气吞没,看不出哪条更安全。混沌感知扫过去,左侧那条的毒素浓度高出三成,地脉流向也更紊乱。右侧虽然也不轻松,但至少有一条勉强可用的安全通道。
我转向右边。
麻衣男子抬头看了眼岔路,没说话。瘦削男子紧跟而上,脚步未停。年轻人却在路口多站了两息,目光在两条路上来回扫视,最后才慢吞吞地迈步跟来。
越往里走,毒雾越重。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沙。我的护体灵力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屏障,隔绝大部分侵蚀。身后三人也开始吃力,麻衣男子的符箓烧去了三分之一,火焰微弱跳动;瘦削男子的霜层出现裂痕,需要不断补充灵力维持;年轻人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但他走路的姿态变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
二十步后,第一处险点出现。
前方五步外,一团深绿色的雾团悬在半空,不随风流动,反而缓缓旋转,像一颗凝固的毒瘤。混沌感知显示,这里的能量波动剧烈到几乎断裂,一旦靠近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整片区域的毒雾都会暴动。
我停下。
身后三人立刻收住脚步。
“低头。”我说。
话音落下,我抬手掐诀,时空神镯轻震,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在我脚下展开。只有三尺长,刚好绕开那团毒雾下方的污染区。我侧身穿过,落地时脚步极轻。
麻衣男子照做,弯腰低头,勉强挤过。瘦削男子利用寒气冻结脚下石板,借力跃过。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从正面穿行。
就在他经过的瞬间,那团绿雾猛地一颤。
我没有回头,但混沌感知清楚捕捉到那一刹那的变化——年轻人的衣角掠过毒雾边缘,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按理说这种接触足以引发爆发,可什么都没发生。
太干净了。
我继续向前,不再停留。
接下来的路更加曲折。毒雾中的安全通道时断时续,有时只能容一人贴墙而行,有时需要跳跃跨越被完全腐蚀的石板。我全程靠混沌感知校准路线,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三人跟上。
麻衣男子越来越谨慎,每次落脚前都要看我一眼才敢迈步。瘦削男子的寒气已经维持到极限,额头渗出汗珠,脸色发白。年轻人始终沉默,但他的状态似乎比前两人更好,呼吸平稳,脚步也没有迟滞。
四十步后,我们接近毒雾最深处。
这里的光线几乎消失,只能靠灵力感应彼此的位置。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带,石径在这里被截断,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块孤立的石台,悬浮在半空,由模糊的光丝连接。每一块石台上都有一个凹槽,里面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毒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石台上方交汇,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
混沌感知探入其中,发现这些光丝并非实体,而是由残余的地脉之力勉强维系。它们能承重,但极不稳定,稍有差池就会崩断。更重要的是,这些石台之间的排列方式,恰好对应着地下能量流动的节点。
只要走对顺序,就能穿过旋涡中心而不被吞噬。
我踏上第一块石台,脚底传来轻微震动。光丝摇晃,但没有断裂。我停顿两息,确认稳定后,走向下一块。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每一步都精准落在能量间隙上。
麻衣男子跟得很吃力,走到第五块时差点踏空,全靠符箓爆发出最后一道光才稳住身形。瘦削男子咬牙坚持,用寒气冻结光丝增强稳定性,但他的脸色已经泛青。
年轻人依旧紧跟,动作甚至比之前更流畅。他在第七块石台前忽然加快脚步,抢到了瘦削男子前面,几乎是贴着我的背走过第八块平台。
我没有阻止。
第九块石台是最难的一关。它位于旋涡边缘,光丝只有头发丝粗细,且不断颤抖。混沌感知显示,这块石台下方根本没有地脉支撑,完全是靠前后两根光丝强行拉住。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麻衣男子喘着气,符箓早已燃尽。瘦削男子嘴唇发紫,灵力近乎枯竭。年轻人站在最后,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右手又一次贴上了储物袋。
我转身,一步跨出。
脚落下的瞬间,光丝绷紧到极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石台晃了晃,但没有塌。
我继续前进。
第十块,第十一块,最后一块。
当我们踏上终点石台时,前方雾气突然变淡。远处隐约透出一点光,像是天快亮时的颜色。
我们还没完全脱离毒雾区,但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
我站在出口前,没有立刻迈步。混沌感知仍在扫描前方三十步内的区域,确认没有新的陷阱。
麻衣男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瘦削男子靠着石碑坐下,闭目调息。年轻人站在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黑,不像之前那样闪着光,而是沉得像井水。
我开口。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