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安也思考着如何才能把王文静送进监狱,装着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那……需要多少钱?你有多少钱?”
王文静搅着咖啡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杯子,像在算账,又像在犹豫。
“我有三万,你有多少?”
陈之安看着她,神秘的说道:“我有二十万。”
王文静搅拌咖啡的手,猛的抖了一下。
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白桌布上,洇成一小片褐色。
王文静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马上压下去,换成一副惊讶的表情,“二十万?”
她狐疑的看着他,“你哪来那么多钱?胡同里的人都说你只有十几万。”
陈之安装出得意的样子,“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陈之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了起来,“罐头厂补偿我家的就是十八万。
还有房租,我那院子租了十多年,每年两千。还有我这么多年的工资……”
陈之安越说越得意,好像真的在炫耀。
王文静的眼睛越来越亮,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抖:
“陈之安,你把钱拿出来,加上我的三万,一共二十三万。
咱们进一千台,一台挣两百,那就是……二十万!”
二十万。她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陈之安看着王文静,这女人,演技真好,但不急着拆穿,缩了缩脖子,装出一副怀疑的样子。
“我虽然叫二傻子,但不是真傻子。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文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之安,咱们是老相识了,你还不相信我?”
“老相识?那你说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陈之安点点头,“那这十多年,你在哪儿?”
王文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陈之安看着她,眼睛很平静,“你突然冒出来,请我吃喝两个月,然后跟我说合伙做生意。换了你,你信吗?”
王文静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咖啡凉了。
王文静慢慢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脸上那副温柔的表情已经收起来了。
她看着陈之安,眼神变得复杂,“之安,你不相信我。”
陈之安没说话。
王文静叹了口气,放下勺子。
“行,你不信也正常。”王文静站了起来,从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今天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想好了,随时找我。”
王文静走了,走得干脆。
陈之安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
这女人,不简单。
被人当面戳穿,还能这么镇定。
不恼,不怒,不解释。
就这么走了。
陈之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微凉,有点苦。
咖啡彻底凉了,陈之安站起来,走出老莫。
外面热浪扑面,晒得人发晕。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王文静会再来吗?
会。
他相信她一定会来。
二十万,她不可能放手。
那就等着。
看她还有什么招。
陈之安慢慢往车站走。
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这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文静没有来找他。
一个礼拜过去。
两个礼拜过去。
陈之安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带陈娇,喂狗,遛鸟。
礼拜天洪小红回来和小丫头一起,一家人一起做好吃的,去农场小溪玩闹。
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什刹海的水,一点波澜都没有。
但陈之安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之安,”洪小红有一次问他,“那个女的还来找你吗?”
“没有。”
“那你咋想的?”
陈之安想了想,说:“等。”
洪小红看着他,没再问。
她相信他。
八月底,小丫头开学去学校了。
九月,天气开始转凉,树叶子黄了边,风里带着点秋天的意思。
王文静还是没来。
陈之安也不急,他每天该干嘛干嘛,好像根本忘了有这么个人。
“小孩哥!小孩哥!门口有人找!”
陈之安心里一动。
王文静?
这女人,又来了?
擦了擦手,慢悠悠的往大门口走。
边走边想怎么对付,不知不觉到了大门口,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王文静。
是个穿军装的男人。
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金星闪烁,大檐帽压得低低的。
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那男人站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男人看见陈之安,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黝黑的脸。
陈之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蒋……蒋大叔?”
蒋大炮笑了。
那笑容和干校里一模一样,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小孩,不认识我了?”
陈之安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太震惊了。
面前的蒋大叔,和干校劳改时简直判若两人。
不是衣着,是神态,是气质。
干校那会儿,蒋大叔穿着破旧军装,整天吊儿郎当的,不是想忽悠他的酒就是肉。
可现在呢?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陈之安忽然有点不敢靠近。
不是害怕,是……是觉得不一样了。
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跟邋遢老头一起偷鸡摸狗的蒋大叔了。
是个将军。
“怎么?”蒋大炮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不认识我了?”
陈之安回过神来,慢慢走过去,走到蒋大炮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蒋大叔,你啥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仗打完了?”
“打完了。”
陈之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咱们不是拜把子兄弟吗?”
蒋大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还是那么洪亮,震得门口的卫兵都侧目。
“当初让你捉鸡买酒咱俩结拜,你不乐意。”蒋大炮笑着。
“嘿嘿,现在的我你可高攀不起。”
陈之安撇撇嘴,又打量了他一眼。
“你回来干啥?仗都没打完,你不会当逃兵了吧?”
蒋大炮瞪眼:“你侮辱人民功臣是要枪毙的!”
陈之安笑了,这熟悉的腔调,这熟悉的语气,还是那个蒋大叔。
放松下来,往蒋大炮身边凑了凑。
“蒋大叔,”陈之安压低声音好奇问道,“仗打得咋样?”
蒋大炮看了他一眼,“军事机密,少打听,你个小老百姓。”
陈之安嫌弃的翻了个白眼,“臭显摆!”
蒋大叔揉了揉陈之安的脑袋,搂着陈之安的肩膀,神情肃穆的看着干校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