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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你们在哪里?
    陈诚走出中南海政治部办公室,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时候他站在镜子前,兴奋得一整夜睡不着。

    他想着将来要当将军,在这里立功受奖,要光宗耀祖。

    现在,他站在阳光下,却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慢慢走下台阶,走出京城百姓口中的海子里。

    门口站岗的哨兵向他敬礼。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回礼。

    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但那个礼,已经不是给他的了。

    他知道。

    他走在长安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不想回家,不想见家里的人。

    老太太打听到他孙子陈龙要判刑坐牢后,立马从军区大院出发的。

    她没告诉陈诚,也没让任何人跟着。

    换了身干净衣服,坐上公交车,到了海淀干校门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脸上发烫。

    老太太站在干校大门口,眯着眼睛往里张望。

    门口有卫兵站岗,她进不去,只能让人通知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陈之安从里面走出来。

    陈之安头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还有点瘸,那天被三儿他们揍的伤还没好利索。

    老太太一看见他,那口气就涌上来了。

    “陈之安!”她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陈之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怒气。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唾沫星子溅在他衣襟上。

    “你把你堂哥送进了牢房!”老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陈龙他犯了什么大错?

    不就是找人吓唬你一下吗?

    你至于把他往死里整吗?”

    陈之安没说话。

    “他是你亲堂哥!一个爷爷的骨肉!”老太太越说越气。

    “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可你呢?你认过我吗?你叫过我一声奶奶吗?”

    门口的卫兵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你现在有出息了,有钱了,有房子了,就六亲不认了!”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陈龙他是一时糊涂,他年轻不懂事,你就不能原谅他吗?非要让他去坐牢?”

    陈之安还是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坐牢是什么概念?”老太太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才二十多岁,才结婚没两年,还没生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你怎么忍心?

    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爹陈实在的时候,也没你这么狠心!”她指着陈之安的鼻子。

    “你爹好歹还叫我一声妈,你呢?

    你叫我什么?

    你叫我‘老太婆’!

    你不配做陈家的子孙!”

    陈之安静静的站着,听着,看着,安静的当一回小丑。

    老太太骂了足足一刻钟,把能想到的词都用上了。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干校的人,有人皱眉,有人议论,有人想上前劝,被陈之安摆手制止了。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截枯木。

    终于,老太太骂累了。

    她扶着腰,大口喘气,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就是这个时候,陈之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您骂完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

    陈之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您说您是我奶奶。那我问您几件事。”

    “爷爷躺在医院,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我们爷孙三被打得遍体鳞伤。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我带着妹妹去报案,无人为我们做主。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爷爷过世,没人安排丧事。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爷爷离世后,我和小琳成了孤儿,一个16岁一个4岁,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我被陈龙堵在什刹海溜冰场,十几个小子要揍我。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陈龙利用关系,报警抓我进派出所,在拘留室,他安排的人要废了我。你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派出所,你们知道是我,但你们为了保护陈龙,让吴有德来威胁我。

    你们连面都不敢和我见,你们那时在哪里?你们一家在哪里?”

    陈之安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压抑了十年的潮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您说血脉亲情。”

    “血脉亲情是什么?”

    “是这十年您来看过我们一眼吗?”

    “是您给小琳买过一块糖吗?”

    “这十多年来,你有偷偷来看过我们兄妹吗?有给过一点钱粮吗?”

    老太太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陈之安替她回答。

    “什么都没有。”

    “那您现在来骂我不孝,骂我狼心狗肺,骂我六亲不认。”

    陈之安盯着老太太的眼睛,一字一句:

    “您凭什么呢?”

    老太太靠在大门侧的花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旁边围观的人,没人说话。

    有人悄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陈之安转过身,往干校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您回去吧。”陈之安说着,没有回头。

    “陈龙的事,法律怎么判,是法律的事。我管不着,也没那本事管。”

    “从今往后,咱们就如以前,老死不相往来。”

    陈之安迈步往前走,一身轻松,不是因为骂了人出了气,而是断了那最后的念想。

    身后,老太太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阳光很刺眼。

    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干校门口,卫兵站得笔直。

    陈之安走回家属区,推开门。

    洪小红正在给陈娇梳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没问什么,只是站起来,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陈之安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喝。

    陈娇跑过来,仰着小脸看他:“爸比,你怎么哭了?羞羞……”

    陈之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

    是湿的。

    “爸比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陈娇伸出小手,笨拙的帮他擦。

    “娇娇吹吹,就不疼了。”

    她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下。

    陈之安忍不住笑了,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