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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平反
    新历进入1978年,农历春节临近。

    陈之安再次被叫到林校长办公室时,心里已经已经很烦在问话的公安了。

    但这次,办公室里除了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林校长。

    还坐着两位穿着笔挺深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面前摆着黑色公文包,神情严肃。

    “陈之安同志,这两位是市里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同志。”林校长简单介绍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陈之安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两位领导好。”

    其中一位戴眼镜气质沉稳的干部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开口问道:

    “陈之安同志,你的家庭原住址是东城区金鱼胡同。

    家庭成员目前是你、爱人洪小红、妹妹陈小琳,以及寄养在你家的幼儿陈娇,对吗?”

    “对,没错。”陈之安心头微动,这是要干嘛,反老底了?

    另一位稍年轻的干部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表格核对了一下。

    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陈之安,语气正式道:

    “陈之安同志,根据中央关于彻底纠正文革政策的指示精神。

    经过组织上认真复查核实,现对原定你家庭成分‘资本家’的结论予以纠正。

    对你和陈小琳同志因家庭成分问题受到的影响,予以平反,消除影响。

    这是正式的平反决定文件,你看一下。”

    文件递到面前,纸张挺括,抬头是醒目的红色大字。

    陈之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竟微微有些发凉。

    定了定神,接过文件,目光飞快的扫过上面的铅字。

    “……经查,陈实(陈之安父亲)所经营的诚实罐头厂。

    在公私合营前属民族工商业,原定资本家成分结论扩大化……

    现决定:对陈之安、陈小琳家庭成分问题予以纠正,对其因成分问题所受影响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资本家的帽子,戴了整整十年,从少年到青年,压得他和妹妹喘不过气,几乎决定了他们前半生的轨迹。

    如今,这顶帽子被这几行官样文字,轻飘飘的摘掉了。

    陈之安握着文件,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卸下重负的轻松,有迟来的荒诞感,更有对逝去时光无法言说的唏嘘。

    爷爷早已作古,父母兄长跑路杳无音信。

    这份平反,对他们兄妹俩而言,更像是一个迟到关于出身的正名。

    缓缓将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脸上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笑意:

    “谢谢组织,谢谢两位领导。我们……等这个公正的结论,等了很久了。”

    戴眼镜的干部观察着他的反应,似乎觉得他过于镇定。

    年轻干部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陈之安面前,语气依旧公事公办:

    “陈之安同志,根据相关政策,对因错误结论造成实际困难和影响的个人及家庭,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这里是三千元补偿金,请你清点一下,并在这里签收。”

    三千元。1978年是巨款。

    能买很多东西,能改善很多生活。

    但陈之安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立刻去碰。

    他父亲陈实苦心经营一度颇为兴隆的诚实罐头厂,连同他们兄妹被耽误的十年青春,被践踏的尊严,被剥夺的机会,就值这个数吗?

    他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位干部脸上,那丝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两位领导,辛苦了。平反文件,我收到了,真心感谢。

    这补偿金……数目,似乎有点对不上吧?”

    年轻干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了点不悦:

    “陈之安同志,补偿金数额是严格按照国家规定标准。

    结合受影响年限等因素计算核定,经过层层审批的,没有任何问题。

    你不要有其他想法。”

    “领导误会了。”陈之安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分量却不轻。

    “我说的对不上,不是指组织上克扣,是说我们陈家该拿的,恐怕不止这些。”

    戴眼镜的干部扶了扶眼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陈之安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对评反结论有异议?”

    “不,平反结论我完全接受,感激不尽。”陈之安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对方。

    “我说的是另一笔账,一笔被遗忘了十多年的经济账。”

    陈之安想了想,清晰的说道:“我父亲陈实,在1956年公私合营时,是将整个诚实罐头厂……

    包括厂房,全套德国进口的生产线设备,诚实牌商标,配方技术以及部分流动资金。

    全部并入新成立的国营京城第一罐头食品厂,就是现在的红星罐头厂。

    当时签有正式的合营合同,明确我家是以资产入股,作价三十万。

    占合营后新厂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白纸黑字,有档案可查。

    领导,这个情况,想必你们的材料里也有记载吧?”

    两位干部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只是来处理成分评反和发放标准补偿的,怎么又牵扯出股份问题了?

    这可是更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

    戴眼镜的干部沉吟了一下,谨慎的说:“档案里……确实有诚实罐头厂合营的记录。

    但陈之安同志,你要清楚,那是五十年代的事情,后来政策几经调整变化。

    关于合营时期的资产和股份处理,有一套复杂的历史沿革和现行政策,不能简单套用当时的合同。”

    “我明白政策有变化。”陈之安点头,表示理解。

    “合营后没多久,政策就调整了,私人股本不再参与企业利润分红,改为按年息五厘支付定息。

    这个,我们家认,国家政策,我们拥护。”

    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从1956年合营算起,到1966年我父亲被批判,我们兄妹受牵连,所有权益被事实上剥夺为止,整整十年!

    这十年的定息,我们家一分钱都没有收到过!

    至于那百分之五十的股本,更是在运动中被直接没收充公,再无音讯。

    领导,这可不是我信口开河。

    当年的合营合同,厂里的原始股金账册,定息发放记录或未发放记录,只要去查,一定都能找到。”